第47章龙涎香(2)
柳中平仰起脸——沫儿怀疑他不想让眼泪掉下来——过了一会儿,方轻描淡写道:“宝儿这今天情况不太好,乏力,出虚汗,每次心悸起来口唇乌青,自己用手捶打胸口……”他扭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宝儿,满脸怜惜和悲痛,“我真想替她难受。”
“她娘……?”婉娘迟疑了下,问道。
“她……她在宝儿两岁时不在了。”柳中平垂下头,苦笑道,“我一直心痛她早逝,恨不得替她去了。如今却庆幸,幸亏她不在,不用看着宝儿这个样子。”
宝儿翻了个身,喘气声突然大了起来。柳中平一个箭步冲到了塌前。
宝儿闭着眼睛,瘪了瘪小嘴,带着哭腔叫道:“娘,抱抱……”
柳中平跪在榻前,将脸埋在锦被上。
沫儿的泪珠儿在眼眶打转,方怡师太去世之后,多少次他也象宝儿一样,在梦中哭着找娘,可是梦中总也看不清娘的模样;文清从小在闻香榭里长大,虽然不至于象沫儿一样在外流浪,可是看到别的孩子在娘怀里撒娇也不禁羡慕。如今听见宝儿叫“娘”,两人都牵动了心思,鼻子酸溜溜的,心里堵得难受。
宝儿揉了揉眼睛,目光飘忽着落在站在柳中平身后的婉娘身上,眼睛一亮,张开双臂惊喜道:“娘,娘,抱抱……”
柳中平一震,脸色尴尬。婉娘迟疑了一下,过来抱住宝儿,姿态甚是僵硬。宝儿一头钻进婉娘的怀里,将小脸在她的衣服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娇声抽泣道:“娘,你是不是不要宝儿了?”
宝儿似乎真把婉娘当作了亲娘,伏在她的怀里,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娇嗔和呢喃,奶声奶气道:“我喜欢娘身上的香味……娘,你别走,和爹爹和我一起去玩儿……”
婉娘在榻上坐了下来,原本轻揽着宝儿的手臂抱得紧了些,一手抱着她,一手在她瘦瘦的背部轻轻地拍着。宝儿安安静静将脸埋在她的衣襟里,贪婪地闻着她衣襟里的香气,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抱住婉娘的脖子,叽叽呱呱地开始说话:“娘,我好多话要和你说……我和爹爹见到大象啦,有两个尾巴,爹爹说前面的是它的长鼻子……还有骆驼,不过我不喜欢,有些臭味……娘,爹爹说找香料给你,我也存了好多好玩儿的东西给娘呢……爹爹说宝儿要长大嫁人,嗯,我也嫁给爹爹,好不好?……”
柳中平站在旁边,表情由尴尬变得凄楚。婉娘摸着宝儿的秀发,嗯嗯地应着。小花猫哧溜一下爬上婉娘膝盖,冲着宝儿嗅来嗅去,似乎对有人占了它的位置有些不平。
宝儿渐渐安静下来,终于伏在婉娘的肩头睡着了。婉娘将她轻轻地放在榻上,重新盖好被子。
柳中平又是感激又是抱歉,不知说什么好。婉娘起身道:“柳公子,要不今晚就在闻香榭里安歇一晚吧。”
柳中平尴尬道:“不用了。实在对不住,今天下午她一直哭闹个不停,没办法,我只好抱着找到这里。”
婉娘道:“不如这样,柳公子自己回去,明天一大早再过来,宝儿就交给我带一晚,如何?”
柳中平踌躇不语。婉娘吃吃笑道:“你是担心我做不好宝儿娘?”
柳中平脸红了,笑道:“姑娘说笑了。将宝儿交给姑娘我放心得很。我是担心宝儿半夜醒来哭闹,影响姑娘休息。”
婉娘道:“你叫我婉娘好了——我自有办法,保证宝儿安稳一夜。”
柳中平回头看了看宝儿沉睡的小脸,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婉娘笑道:“快走吧快走吧,闭门鼓要响了。”
送走柳中平,婉娘坐在宝儿身边,不时抚弄一下她的头发,或者帮她整理下被角,还真像一位母亲的样子。沫儿疑惑道:“你不会真想做宝儿的娘吧?”
婉娘一副沉醉的样子,轻轻摸着宝儿的脸,一脸慈祥道:“唔,有个孩子真不错。”
沫儿哂道:“你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婉娘毫不害羞,抚掌笑道:“好主意,我就自己生一个玩儿,权当是养个小玩具。”沫儿刮着鼻子羞她。
宝儿跟婉娘一起睡,一晚也未听到哭闹。第二天一大早,柳中平就赶了过来。宝儿已经起床,婉娘精心地帮她梳了小辫,在脸颊处淡淡地搽了胭脂,早餐时又喂她喝了一小碗的猪骨汤,看起来精神很多。宝儿也不再像昨晚一样叫“娘”,而还是称呼婉娘为“姨姨”,拉着她的衣襟亦步亦趋,就像一条小尾巴。
因为要制作龙涎香,柳中平和宝儿商量,等下午再来看姨姨,宝儿却不肯走,并极其乖巧地道:“宝儿不会妨碍姨姨做活的,就在旁边看着。”柳中平无法,只好陪着宝儿在闻香榭。
婉娘取了龙涎香来,拿出其中长条状的,交黄三研碎。宝儿皱着小鼻子猛吸了几口气,突然叫起来:“爹爹,是娘的味道!”再细细分辨,又撅起嘴巴,失望道:“不是”。
婉娘奇道:“宝儿对这种味道很熟悉,是不是?”
宝儿稚声稚气道:“我娘给我做的香囊和香粉,同这个味道有点像。”
柳中平无可奈何地笑笑,道:“宝儿说好不许打扰姨姨做事的。”
婉娘笑道:“不要紧。”
沫儿在菜园子边的石头下发现一堆土鳖虫,大声叫宝儿过去看,文清来抱了她去了。
柳中平见宝儿走开,道:“婉娘,在下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便将自己的家世、宝儿的情况和盘托出。
柳中平原是长安人氏,家中常年经营茶叶粮油生意,虽称不上是家财万贯,也算是个富庶小康,“柳氏茶行”在长安一带也小有名气。柳中平性格豪爽,不喜约束,最喜周游四方,广交朋友,这几年慢慢地将家族的传统生意交给老管家经营,自己四处游玩,依仗对宝物鉴赏、玉石鉴定的独到眼光,倒腾些古玩玉器,竟也狠赚了一笔。
五年前,柳中平到江南一带游玩,认识了一位周姓女子,性情灵动,见识过人,两人一见钟情,很快便缔结了婚约。婚后不久,周氏怀孕,柳中平将为人父兴奋异常,便守在家里等待妻子临盆。及周氏身怀六甲,一朋友相请,邀柳中平去临汾鉴定一件玉器,道三五日即回。谁知就这几日不在,周氏不慎跌了一脚,不足八月便生了宝儿,周氏自己也元气大伤,在宝儿不足两岁时,一缕香魂悄然飘散。
宝儿几个月大小时,周氏已经发现宝儿不能大笑,一笑便口唇青紫,甚至昏厥,当时只道因为早产体质太弱,加上周氏照顾周到,尚不算严重。周氏去世,柳中平伤心欲绝,带着幼女离开了长安,后来发现宝儿心悸症状越来越明显,便开始四处求医问药,这两年多来,走遍了天南地北,从御医郎中到游医术士,各种正方、偏方都试了,宝儿却越来越瘦弱,心悸发作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七八个月前,柳中平带着宝儿到了嘉兴,无意之中听一个老郎中说石花的灵魄果可治心悸。可是石花长于阴石之中,很难探访,柳中平带着小女儿也甚为不便,便将宝儿放回老家,只身四处查找。找了半年依然空手而归,宝儿身体也越来越差,愤懑之间,到一个酒馆喝酒,认识了盗墓的刀疤脸杨虎,听到关于神都洛阳紫罗口的聚宝盆一说,当即认定所谓的聚宝盆便是石花。
七月初,柳中平和杨虎来到伊阳,仔细查看了地形,发现潭下水向变化莫测,十分凶险,凭两人的水性想挖出石花难度较大,于是重回长安,重金聘请了渭水漕运码头上的一个打手瘦子阮要。这个阮要原是海边疍民,被漕运老总看中带回长安,专司打捞、勘察河道之事,面冷心硬,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货色。三人约定九月中旬齐聚紫罗口,伺机挖出石花。宝儿多日未见爹爹,非要跟了来,柳中平无奈,只好带了她,原本将她和奶妈安置在洛阳,结果宝儿不依,又带着她一起住在紫罗口客栈。
婉娘听完,问道:“宝儿心悸病加重,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在这之前怎么样?”
柳中平道:“内人去世,宝儿哭闹多日,当时也不见严重,但我知道她有些先天不足之症,故带了她四处周游进补,从江南回来后,心悸就屡屡发作了。”
婉娘道:“柳公子说紫罗口有石花,这个石花是什么东西?”
柳中平愧然道:“这也是在下道听途说。一位老郎中道,石花乃阴石吸收天气精气所生,产有一个红色小角,可治百病。看宝儿难受,我自然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据闻阴石要用珍珠作引才能打开,我几乎购尽长安城里所有珍珠,所幸这几年小有积蓄,才不致于家道败落。哪知道……”
他长叹一声,黯然道:“哪知道石花一说全是假的。我和杨虎、阮要下水探寻半日,几乎丧命,一袋珍珠撒了进去,也不见什么石花。”
婉娘情知那晚之事,只装作不知,问道:“杨虎和阮要二人呢?”
柳中平苦笑道:“本来也无甚交情,不过是我花大价钱雇来的。那晚水中极其古怪,像是有无数只手拉扯一般,在水下晕头转向,根本没有什么宝贝。等我清醒过来,已经趴在石梁子上了,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上来的。”
柳中平见杨虎和阮要不见踪影,衣服等都已不在,便以为他们回了客栈。等他吐尽了水赶回,却发现他们倆都走了,并将他所带银两珠宝席卷一空。幸亏柳中平提前在帐房处寄存了五十两纹银,足够结账雇车的了。
石花一事既败,宝儿治愈无望,柳中平痛不欲生。那日买醉之后,下定决心要陪着宝儿开开心心地度过剩下的时日。第二日,柳中平赶回洛阳,回到奶妈和小厮住的客栈,打发小厮去兑了飞钱,带着宝儿在洛阳游玩。
可是这几日宝儿特别容易哭闹,常常一点小事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气若游丝。前几日在胡人烤肉馆遇到文清和沫儿,宝儿缠了几次说要找姨姨,柳中平总觉太过冒昧,不肯带她来。昨天一天宝儿都闷闷不乐,中午饭也没吃就开始哭。捱到天黑,宝儿仍称要找姨姨,实在无法,柳中平自己抱了宝儿来到闻香榭。
婉娘听了,笑道:“这也是我和宝儿的缘分,难得宝儿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