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焕颜霜(2)
爬上一道小山梁,便听到了哗哗的水声,沫儿叫道:“汝河!”快步跑上最高点。
一条银锻似的大河,蜿蜒着从远处飘来,在月光下粼粼闪光。偶有鱼虾跳动,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圈的波纹,随着水的流动快速消失。那些隐藏在水面下或刚刚探出水面的暗石,顶端会有一簇白色的水花或者漩涡,跳跃着流向远方,再消失不见。
汝河由山中的数千条沟溪汇聚而成,到山下河面渐渐宽阔,水流变缓,在两岸留下了宽达百丈的滩涂,白沙杨林,砾石草滩,景色迤逦。但到此处,两岸青山突然收紧,伏牛山横向汝河伸出一条粗大的石臂,被每年暴发的山洪冲刷出一个巨大的深水潭,只留下一个湍急的关口,水流在此处打了一个旋儿,从旁边急涌而出,此处便是紫罗口。
紫罗口这个名字的来历,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楚了。但是在紫罗口不足五里处,便是有名的“鬼谷故里”——云梦。此处人烟稀少,山林茂密,幽静秀雅,前有岘峰(伊阳境内高峰),后有水帘洞,正是隐居修炼的好去处。沫儿对“云梦”二字原来并无甚印象,只隐约知道元镇真人也在此清修,一听婉娘说旁边就是云梦,不禁有些不安,唯恐碰到他。
走上紫罗口的石臂,前方隐隐约约出现几个人影。文清踮着脚看了半晌,奇道:“好像二三个人,在做什么?”
婉娘道:“不要出声。走路也要轻些,不要发出大的动静。”
沫儿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几个人正在偷窃紫罗口的“宝贝”。
关于紫罗口有“宝贝”一说,在伊阳流传甚广。起因在于,每年九月天气晴好的时候,早上太阳升起的第一束霞光投射在水面上,在紫罗口前面的漩涡正中,便会出现一个金光闪闪的光圈。有人说,那是龙王的王冠,有人说是汝河龙王宫顶部的夜明珠,但是还有一种更为疯狂的传言:在漩涡深处,埋藏着一个“聚宝盆”,谁要是得到了这个金银珠宝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一辈子便吃喝不愁。正是这个邪乎的传说,每年的八九月份,都有企图下河打捞聚宝盆的人溺水身亡。时间久了,聚宝盆不见打捞上来,溺死的人倒是越来越多。再加上这个石臂的阻拦,上游淹死的人或者畜生也会在这里浮上水面,慢慢的,关于这里有淹死鬼的传说与聚宝盆的传说一起疯传,甚至有人说,那些淹死鬼就是聚宝盆的守护者。
这样一来,紫罗口成了附近居民的禁忌,家长严禁孩子们到这里游泳,连饮牛饮马都尽量赶往更远些的上游,一池碧水愈加显得阴森可怕。
离人影越来越近。婉娘在距离三人二丈来远的一块长石条前停下,并示意文清和沫儿就在此处观看。沫儿仗着穿了披风,对方看不见他,大咧咧一屁股坐在长石上,不小心蹬到旁边的一块小石块;石块骨碌碌滚下水潭,引起“咕咚”一声响。
前面三人闻声朝这边看来。朦胧的月光下,果然是柳中平、刀疤脸和瘦子。沫儿连忙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三人支着耳朵听了听,又认真地查看了四周,见并无其他动静,这才交换了下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
柳中平和刀疤脸换了一身紧身衣,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紧贴着皮肤,闪着黑亮的油光,看样子象专门下水的衣服;瘦子却只穿件底裤,身上肌肉紧绷,褐色皮肤光洁的像一条鱼儿。
柳中平对着深潭凝视了一会儿,道:“龙兄,这次可看你的了。”
瘦子冷冷道:“你放心的啦,我做事从不失手。”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口气竟然是个南蛮。沫儿疑惑地看看婉娘,婉娘摇摇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紫罗口的石臂宽达十几丈,全部由整块的黄褐色石头组成,石臂近水的地方被冲刷的光滑洁净,还有一条条因为不同水深留下的白色横纹,上端石块有些小的裂纹,里面冒出一丛丛的蓑草和一些低矮的野酸枣树。石臂表面凸凹不平,全是碎石,再往前走,坡势稍高,尽头出有一块凸起扁平大石,周围有一些形状尖峭的石块。
刀疤脸将一条粗粗的绳索绑在周围翘起的石头上,又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又绑了第二条。
柳中平过来,拉了拉绳索,问道:“可以了吗?”
刀疤脸瓮声瓮气地道:“嗯。”
柳中平将一条绳子系在自己腰上,拿起衣服旁边一个装满东西的钱袋晃了晃,好像珠子一类的东西,叮当作响。柳中平长吁一口气,将钱袋别在腰里,向瘦子道:“龙兄,您准备的怎么样了?”
瘦子面无表情道:“没问题啦。”站在石头上活动了几下手脚,“扑通”一声一头扎进水潭。
刀疤脸将另一条绳子系在腰上,两人将一些刀铲工具缚在背上,一前一后跳进了水里。
沫儿走过去。一潭深水在月光下呈现乌色,深不可测的水面不时冒出几个水泡来,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水面上一个个不停旋转的小小漩涡暴露出隐藏在深处的奔涌和湍急。周围更加寂静,连小虫子的鸣叫声也听不到,只有轻轻的水声。越来越冷了,有轻微的风儿拂过,水面波动,凌乱的黑色波纹朝石壁涌来。沫儿打了个寒噤,道:“什么时辰了?”
婉娘看了看沫儿,道:“子时三刻。”
文清吸溜着鼻涕,道:“他们肯定也是听说下面有聚宝盆,下水去挖聚宝盆了吧!”
婉娘盯着在月光下打着漩涡的水面,道:“世上哪有什么聚宝盆!那个瘦子,水里功夫一流。一个南蛮子,千里迢迢跑这么远来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么?”
婉娘道:“快点,我们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不要出声。”
文清对着月亮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连忙裹紧披风退了几步,道:“这阵子越来越冷了。”
沫儿趴在靠近水面的一个扁圆形的石头上,盯着水面的动静,距离他们的绳子只有一丈来远。过了一会儿,水哗啦啦地响了起来,一个人钻出水面,手脚麻利地攀爬了上来,他的身后,分明有无数只黑色、白色的手在抓他的脚腕,试图把他拉下水去。
银色的月光慢慢变成了黄色,看起来比刚才更亮了些,但是不知为什么,周围的景物反而呈现出一层毛茸茸的边来,边界不再清新,就像大年夜沫儿拿着一把烟花快速挥动时,看到火光后面拖着长长的影子一般。沫儿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子时的缘故,只是觉得周围阴气逼人。
上来的是瘦子。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水,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挽在一起,绕着岸边来回走了几遍。在黄色的月光下,他的五官也有些含糊,但脸上的惊惧和不服仍被沫儿看了个清清楚楚。
瘦子用一种奇怪的口气快速的嘟囔这什么,又仔细地观察了地形,他甚至走到沫儿趴的大石边,盯着这块石头看了半天,沫儿几乎都以为他发现自己了,他才摇摇头走开。然后又垂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颇不服气,重新一头扎进了水里。
他刚跳进去,柳中平浮了上来。但他只在水面上深吸了几口气,见岸上无人,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刀疤脸浮了上来,脸上的红毛虫因为受惊而抽动不已。他可不象瘦子那样从容不迫,拉着绳子,手忙脚乱地往上爬,眼看就快爬上来了,因为惊慌,手一软又滑了下去,腰间的工具掉进了水里。——下面那些浮肿的手臂高高地伸起,去拉他的衣服,抓他的工具,伴着水花传出咯咯的笑声。
刀疤脸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咒骂着。仰脸看了看发黄的月亮,解开腰间的绳子,飞快地脱下身上的紧身衣,换了自己的衣服。
又一个人出来了,还是瘦子。瘦子嘴巴里衔着那柄小刀,手脚并用,几步登上石臂,看到刀疤脸已经换好衣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右手托起左手手臂,在月光下细细查看。他是左手手腕和左脚脚腕,各有一个乌青的环形手印。
刀疤脸凑过来,小心翼翼道:“龙爷,这个……”
瘦子冷哼道:“这个地方没有石花的啦!看走眼啦!”
刀疤脸倏然变色:“莫非这个柳中平骗我们?”
瘦子道:“凭他?哼!”说着换了衣服,收拾起旁边的一个包裹,将那柄奇怪的小刀重新插到绑腿里,趔趄而去。
刀疤脸叫道:“龙爷,龙爷,这个……柳中平怎么办?还有一半的银钱没给呢。”
瘦子瞄了一眼阴恻恻的水面,低声道:“别想啦,不知道他有没命活。再晚一点,只怕我们三个都要折在这里了!这个水潭里没有宝贝,却有古怪!”说罢扬长而去。刀疤脸看了几眼绳子,似乎迟疑要不要拉柳中平上来,但见瘦子越走越远,不禁一个哆嗦,飞身朝瘦子跑去。
见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沫儿回头道:“婉娘,怎么办?”
婉娘盯着水面,道:“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了。再等一会儿。”
水面一阵翻腾,但并不见有人上来。文清着急道:“拉绳子吧?再晚怕来不及了。”
婉娘过去翻了翻柳中平的包裹。一些工具,除了下水带进去的,剩下的就是小锉子、小斧子等,同婉娘的工具差不多。
“唉,”婉娘叹道,“他想的没错,可是找错地方了。”
月亮的边距慢慢变得模糊,水面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白雾,水泡和小漩涡已经看不到了,只听见雾气下面的水在翻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婉娘道:“拉吧。”递给沫儿一个小玉瓶,“我和文清拉,沫儿,你看到有什么……不寻常的,就把这些花露洒上去。”
绑在大石上的绳索绷得紧紧的,婉娘和文清戴上手套,两人一起用力。沫儿趴在水边看着。绳索被一点一点地拉出,拉了足有三丈来长,透过白雾,才见一团黑色的东西浮上来。沫儿叫道:“看到他的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