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月亮 - 缅甸雨林没有安全词 - 零度Void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第38章月亮

陆昭一个人回到了北京。

经纪人到机场接她,远远看到她走出来,先是挥了挥手,然后愣住了。陆昭瘦了很多,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像一盏灯被烧了很久没添油。头发长了,随便扎在脑后,发尾分叉干枯,没有打理。脸上有一道新疤,从左边颧骨拉到耳根,已经褪成粉红色了,很淡。

“你没事吧?你的脸怎么了?你怎么瘦成这样?”

经纪人冲过来抱住她的手臂急切地问。陆昭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没事。”陆昭说,“走吧。”

她们上了车。经纪人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回头看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发布会——”

“开。”

“那你的专题。”

“早就做完了。”

这是真的。专题在两个月前就做完了。选片、修图、写稿、排版、校对,一遍又一遍,主编说“可以了,不要再改了”,她还是改了几遍。她要做完,做完才能回去。回雨林。

她本来打算在北京待到发布会结束,做完专题、开完发布会、接受完采访,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干净,然后回雨林,一身轻松地回去。告诉沈渊发布会是什么样子的,台下坐了多少人,她是怎样在台上说起她的。她要亲口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然后看她脸上浅浅的笑意。

发布会定在国家地理北京分部的展厅。陆昭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媒体、同行、编辑、摄影师、环保组织的人。她看到第一排坐着主编,主编旁边是经纪人,经纪人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年轻记者,之前在工作室采访过她的那个,那时候她刚从国外回来,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

她站在后台,幕布很厚,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主持人介绍她,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幕布拉开,她走出去。

灯光打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在雨林里待太久了,已经不习惯这种明亮的、没有阴影的光了。

台下安静了。她站到讲台后面,手放在遥控器上。投影幕亮了。阿陆趴在屋顶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从屋檐垂下来。这是她选的第一张照片。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云豹。”她说。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很平静。她自己也听到了,知道这个声音不属于一个需要被认可的人,属于一个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的人。

“它叫阿陆。”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沈渊的背影出现在屏幕上。逆光,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手搭在弹弓上,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叫沈渊。”

台下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平稳地往下讲。讲沈渊,讲阿陆,讲那片雨林,讲偷猎者,讲屠杀。讲阿陆被钉在树上的那个清晨,讲沈渊从树冠里跳下来一刀砍死头目的那一刻,讲沈渊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向她。讲沈渊死了。死在她怀里,死在月光下。

展厅里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寂静,像雨林里枪声刚停的时候那种寂静,耳朵还在嗡嗡响,但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个专题叫《深渊与月亮》。”陆昭说。“她觉得自己是深渊。但她不是。她只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发着光。那光太暗了,要凑很近才能看见。”

灯亮了。她眨了眨眼睛,那光并不刺眼,只是她太久没在这种光里站着了。

掌声响起来,很响,持续了很久。她站在台上,没有任何动作。她等掌声自己停下来。

记者们围上来。录音笔、手机、话筒伸到她面前,闪光灯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陆老师,这片雨林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

“您还会回去吗?”

她看着那个记者,年轻的男人,系着一条红色领带。

“不会了。”

“为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迷你弹弓。木叉被磨得很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皮筋换过了,不是原来那根,是沈渊后来帮她换的。没有人再帮她换了。她把弹弓攥在手心里。

“那里没有人在等我了。”

她转身走了。经纪人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四十年后,陆昭老了,她说着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每年秋天,国家地理北京分部的人会来接她。车停在楼下,年轻的实习生扶她下楼,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她被推进展厅,停在那面墙前面。墙上挂着她四十年前拍的照片,沈渊的背影,阿陆的侧脸,土堆上摆着月亮的坟墓,树枝上的红绳。

她每次都会看很久。实习生不敢催她。

那一年秋天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实习生,很瘦,话少。她推着陆昭的轮椅走进展厅,把轮椅停在那张沈渊的背影前面。陆昭看了很久,女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有问题想问。”陆昭说。

“是。”

“那你问。”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陆老师,你后悔吗。”

陆昭看着那张照片,逆光站在那棵榕树下。她看了四十年,看了几万遍。闭上眼睛也能看到每一个细节,衣服上那道缝补的痕迹,右肩上那个被狗牙撕开的口子,没缝好,留下一个小小的褶皱。这些细节只有她能看到。

“后悔。”陆昭说。“我后悔没有早点认识她。”

她看着照片里的沈渊。四十年前沈渊站在那棵榕树下,背对着镜头。她从来没有问过沈渊那天在看什么。她在看东边的林子,也许在看偷猎者有没有来,也许在看阿陆有没有跑远。也许什么都不看,就是站在那里,等她。

陆昭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迷你弹弓。木叉被磨得光滑如镜,她的指纹叠在沈渊的指纹上面,四十年的摩挲早已分不清谁的指纹了。弹弓已经坏了。皮筋断了,木叉裂了一道缝,她用胶带缠着,缠得很仔细。

太阳落下去了,展厅里的灯亮起来,灯光打在照片上,打在她脸上。坐在轮椅里的老太太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走吗。”女孩轻声问。

陆昭没有回答。她还看着那张照片。沈渊站在那棵榕树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道光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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