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陆昭被抓
那天之后,偷猎者开始找陆昭。他们知道硬碰硬动不了沈渊,她藏在暗处,比他们更熟悉这片林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追不上。但他们注意到她身边跟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就没什么战斗力。
而且似乎那个女人才是她的命门。
所以直到有一天,沈渊带着陆昭去探路,想确认寨子方向有没有偷猎者布防。早上出发。沈渊走在前面,陆昭跟在后面。阿陆不在了,没有人走在最前面,也没有人蹲在洞口等她们回来。
河边是一片开阔地,从林子边缘到河岸大约三十米,没有树,只有齐腰高的茅草,枯黄的,混着新长出来的绿。雨季快到了,新草压着枯草,枯草撑着新草。河水涨了,比上次来时宽了一截,水流也急了,浑浊的,泛着泥沙,不知道上游下了多大的雨。
沈渊在林子边缘停下来,蹲在灌木丛后面。陆昭蹲在她旁边。
“河对面。”沈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在说话。
陆昭拨开枝叶看过去,河对岸的林子边缘有两个人在走动,穿着迷彩服,端着枪。不像是巡逻,更像是在等人。他们站在那里,不躲不藏,枪口朝下,偶尔交头接耳说几句话,时不时往河面上看一眼,又往林子里看一眼。
“恐怕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了。”沈渊说。
“为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树冠下面,站起来弯着腰往北边走了。陆昭跟在后面继续往北,走了大约两百米,沈渊停下来,拨开枝叶往外看,陆昭也往那看去,河对岸又出现了两个人。同样的迷彩服,同样的枪,同样的漫不经心。他们在这里,那里也有。他们把这条河封了。
“他们这次不是来打猎的。就是来找人的。”沈渊退回来,靠着一棵树蹲下,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这是河。他们在河北边布了人,四个人,两两一组。我们过不去。”
“那就不过去。”
“不过去,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沈渊的手指停在那条线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片刻之后把它擦掉了,站起来,转头往来时的方向走。
她们原路返回,沿河往南走了一段,绕了一个大圈,从上游一处水浅的地方蹚水过了河。水没过大腿,裤子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泥沙,走得慢了就陷进去了。沈渊走在前面,一只手抓着陆昭的手腕,一只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往前探水深。过了河之后两个人蹲在灌木丛里把裤腿拧干,倒掉鞋里的水,把鞋重新穿上继续走。没走多远,沈渊停下来,把陆昭拉到一棵大树后面,用手指了指前面,河边的开阔地又出现了。
她们绕了一个大圈,还是没有绕出去。被围住了。
她们只好暂时回去。第二天沈渊让她留在洞里,不要出去。沈渊出去找吃的了,但水喝完了,她一个人在洞里,渴得受不了,拿起陶罐钻出洞口往河边走。她想快去快回,沈渊不会发现,打一罐水就回来,来回不到五分钟。她走到河边蹲下来,把陶罐按进水里,灌满了。
她站起来,转身,两个人站在她面前,迷彩服,端着枪。一个是生面孔,年轻,二十出头,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好奇,像在看一只没有见过的动物。另一个陆昭见过,上次那个翻译。他不端枪,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叫陆昭。”中文。陆昭没有说话。
“北京人。野生动物摄影师。来缅甸拍纪录片。”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相机的手势,笑了。“你的相机呢,上次木屋烧了,相机也烧了,很可惜。”
他把她手里的陶罐拿过去看了看,放在地上。
“跟我们走。”
陆昭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
“你那个朋友。她杀了我们很多人。”他把手放回口袋,“我们只是需要你来跟她谈谈条件。”
旁边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把枪举了举又放下去。看似邀请,实则是威胁。
陆昭被带到偷猎者的营地,不是以前那个东边的营地,是新的,更靠近河边。帐篷更多,人更多,狗更多。她看到头目,他坐在一棵大树下面,翘着腿,手里拿着那张地图,正在看。地图上画了红的蓝的叉,看不懂。他看到她,没有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来了。”他说,像在等一个客人。
但是他们把陆昭粗暴的绑在一棵树上,绳子是尼龙的。整个人绑在树干上,勒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她动不了,手被绳子勒着,很快失去了知觉。
那个翻译蹲在她面前。“不要怕,我们不会杀你。”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喷在陆昭脸上。“你是人质。我们不会杀人质的。杀了你,她就跑了。留着你在,她才会来。她来了,我们就杀了她。然后放你走。”然后怪笑着走开了。
大家都散了。那个年轻人没有走,端着枪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看河面的方向。天快黑了。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橙红色,水面上像着了火。河对岸的雨林是黑的,墨绿色的,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出来。沈渊在那里。
陆昭不知道沈渊有没有看到她被抓,不知道沈渊有没有跟来,不知道沈渊知不知道她被绑在这棵树上。月亮升起来了,缺了一角,很亮。月光照在河面上,把那条橙红色的河流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绸缎。她看着那条河,想起沈渊说“我要去看海”。不知道沈渊现在在哪里,在河的哪一边。也许在河对岸的林子里,也许在对面的山头上,也许就在她身后不远的那片灌木丛后面。她不知道。
月亮升高了。营地里的人开始生火做饭,有人用缅语在喊,有人在笑。锅里煮着什么东西,香味飘过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热的东西了,胃在叫,但她咬紧牙关不让它发出声音。
夜更深了。月光把整个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陆昭看着那些帐篷、那些笼子、那些枪、那些走来走去的人。有一个人蹲在笼子前面用棍子捅里面的穿山甲,穿山甲蜷成一团。那根棍子捅一下,它缩一下,捅一下,缩一下。它已经没有地方可缩了。
她抬起头往上看。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头顶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枝叶很密,月光照不进来,是一个黑窟窿,什么都看不见。
她盯着那个黑窟窿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她正要低下头,那团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树枝被风吹动的那种摆动,是某种有重量的、有方向的东西在极慢极慢地移动。像一个人把身体从一个位置调整到另一个位置,但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陆昭盯着那个黑窟窿,盯到眼睛几乎要流眼泪,她终于看到了,一只手从黑暗中垂下来,搭在一根树枝上。那只手很黑,和树影融为一体,但月光照到它的时候,她看清楚了。
沈渊。
她在树上。在那棵树冠里。她跟来了。她一直在那里。
陆昭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用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有任何表情变化。那个端着枪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处,偶尔回头看陆昭一眼,又转回去。沈渊的整条手臂从树冠里垂了下来,月光照在上面的皮肤泛起一层薄雾一样的光。她抓着那根树枝,身体往下探了探。
她看到沈渊在往她这个方向看。
月光照在沈渊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神不是。她看着那些偷猎者,像看着一群死人。
陆昭看着她,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摇头,但脖子被绳子勒着动不了。
沈渊在数,从左边数到右边,数了三遍。多少人,几把枪,狗在哪里。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陆昭看着沈渊,又看看自己周围。那个年轻人在她左边不到十几步的地方,背对着她,枪托朝上靠在肩膀上,枪管朝下。翻译在她右边帐篷门口蹲着抽烟,烟头的光一明一暗。头目在她正前方坐在树下,闭着眼睛。还有很多人分散在营地。
这么多的人,陆昭从来没有数过,也许有十几个。她知道沈渊很能打,但她打不了这么多人。她跳下来打残几个,剩下的会把她打成筛子。不能让她下来。
沈渊的身体又往下探了一点,半个肩膀从树冠里露了出来。月光照在她肩上,照在她手臂上,照在她握着弹弓的手上。石子已经装好了,皮筋已经拉满了,她在瞄准。
瞄准谁,陆昭不知道。但不管她瞄准谁,那一石子打出去,她就会暴露。他们就会找到她,围攻她。她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人。陆昭开始挣扎,想让沈渊看到,看这里,看看周围,看看有多少人。绳子勒进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在挣扎。她要把沈渊的注意力拉回来。
沈渊的目光从瞄准线上移开了,落在了陆昭身上。陆昭看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她不敢出声,但眼睛里能释放出一句话来。
她不知道沈渊能不能看懂。
沈渊的目光从陆昭身上移开,扫了一遍周围那些人。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些在帐篷里进进出出的身影。她的手松了一点,弹弓的皮筋从拉满的状态慢慢收回去。但她没有从树上下来。她还蹲在那里,还在那棵树冠里。她可以等。等天亮,等人少,等他们松懈。她有耐心。在这片雨林里活了这么多年,她有的是等待的经验。
但陆昭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