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暂别
沈渊送她到那个岔路口。
就是第一次送她到河边的那个岔路口。她站在那棵巨大的榕树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阿陆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着陆昭,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陆昭把背包放在地上,转过身。
沈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到这里吧。”陆昭说。
沈渊点了点头。
陆昭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任何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沈渊不需要她的叮嘱,沈渊在这片雨林里活了十几年,比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活得更明白。
倒是她自己,回到北京之后能不能好好吃饭,她都不确定。
两人相顾无言。阿陆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然后站起来,走到陆昭脚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陆昭蹲下来,抱住阿陆的头,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云豹的毛很硬,但耳朵后面的毛很软,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阿陆,”她的声音闷在云豹的毛里,听起来嗡嗡的,“好好吃饭。不要追蝴蝶了。蝴蝶不好吃。”
阿陆的耳朵转了转,咕噜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陆昭站起来,背好背包。
“我走了。”
沈渊没有说话。
陆昭转身,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有谁在后面推着她,又像是不敢慢下来,怕一慢下来就走不动了。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昭。”
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
陆昭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她怕一转身就发现沈渊没有在看她。她更怕一转身就发现沈渊在看她,而她会走不了。
“什么事?”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沉默了几秒。
“路上别崴脚。”沈渊说。
陆昭愣在原地,然后笑了。她背对着沈渊挥了挥手。
“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下来。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阿陆的叫声,短促的、急促的、像在喊什么的叫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阿陆追上来,而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只云豹说“我只是离开一个月,我会回来的”。
雨林在她身边合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走在那些光斑中间,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像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一样。
其实她只走过两次。上一次是被沈渊背着的,半梦半醒,只记得那个人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但走得很稳。这一次是她自己走的,脚踝不疼,背包不重,但她觉得比上次累。因为她知道每走一步,离那间木屋就远一步,离那个人就远一步。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雨林在她身后安静地呼吸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看不到木屋,看不到沈渊,看不到阿陆。她只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红绳,出发前她还是琢磨着从手腕上解下来了,怕在雨林里被树枝刮坏,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她把红绳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些缝补的痕迹、磨损的边缘、以及沈渊残留的体温。
沈渊戴了十六年。
然后她把红绳系回手腕上。绳结系得很紧,沈渊教过她怎么系这种结,她学了很久才学会。
河水在她身边哗哗地流着。她蹲下来,洗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几个孩子在泥地里玩耍,看到她从林子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跑开了。
陆昭找到村长,借了电话。她拨出经纪人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昭!你还活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到村长在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嗯。”陆昭说,“出来了。后天到仰光。”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那个破卫星电话永远不在服务区!我以为你死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不是鸟不拉屎的地方。”陆昭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你没事就好。”经纪人的语气软了下来,“机票我帮你订,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仰光。”
“你一个人?”
“嗯。”
又沉默了两秒。
“你这次的专题,主编看了样片,说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好的作品。”经纪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陆昭,你在那边到底拍了什么?”
陆昭看着远处的雨林。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林子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她想说“我拍了一个人”,但她没有说。
“拍了很多。”她说。
挂了电话,陆昭把电话还给村长,坐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雨林。天已经完全黑了,雨林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