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凡尘(九)
凡尘(九)
千阙听到她说以身相许,急得呛了口茶,满月似的脸上一阵惨白,睁大了眼睛问道:“也要以身相许?”
话语间把这个“也”字重重咬了一口,她又问:“还有谁要以身相许了?是那个古琴的主人吗?她是姐姐什么人?姐姐可同意了?”一连串的问题鱼贯而出。
羽嘉顿了顿,微蹙的眉心又紧了几分:“你方才的问题何意?嫁人、心仪之人云云,何来此问?”
千阙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回她:“姐姐本就长我几岁,又这样久没回来,我以为姐姐在外.......在外觅得良人,所以才不回来的。”她话语间带了明显的酸意,说完还不忘补问了一句:“姐姐有没有答应她?”
羽嘉松了口气,冷声道:“一个误会罢了,并非良人,没有答应。”
她长身竖立,站的肃肃穆穆的,连声音也清冷许多。
千阙看得出,她此行并不愉快,将茶杯放下,又问道:“姐姐就是因着这个误会,才耽搁这样久吗?”她依旧介意着有人要以身相许她羽姐姐的事,声音沉沉的,目光中还流露出几分敌意。
羽嘉看她眉梢挂满不悦,将神情舒缓些,柔声道:“算是,不提也罢。”
千阙看她不太有兴致细说这桩误会,敛了一身疏阔清冷的气质,如儿时那般双手捧了腮帮子闷闷地坐在榻兀自生了好一会儿气。
许久,她才假装不在意地轻声问道:“那个古琴的主人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吗?姐姐亲自为她修琴修了大半年,修好之后又亲自给她送去,被她留住了三年不说,她还要以身相许。”
羽嘉看着明明气鼓鼓却又十分收敛的小姑娘,如小时候着急一般敢怒不敢言,含了笑意解释道:“是一位认识了十几万......十几年的朋友,她被歹人蒙蔽了,才做下错事,现下应该已经知道错了。”
提到了口中的这个“歹人”,她顺手掐了个诀传音到神山。
千阙本来只是有些不开心,听完她的回答竟有些伤心起来,面色更哀怨几分。
那古琴的主人和羽姐姐都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她做错事,羽姐姐非但没生气还替她说好话,就连提到她时的声音都变得那么温柔,脸上还含了笑意......
再想想自己呢,和她相处的时日本就不多,还都是自己年幼无知的时候。她不常冲自己笑,也会因小小的错事就呵斥惩戒自己,估摸着离开这么久她一次也没想过自己吧,不然回来看到她,眼里怎么会一点情绪都没有呢......
思来想去,千阙觉得自己怎么也比不过那古琴的主人,暗自神伤着不说话。
羽嘉看她脸色凝重,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觉得是女孩子长大了心思细腻难以琢磨,取了件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才道:“想好了吗,要如何补偿?”
听到她柔声询问,千阙略思量片刻,开口道:“若是,我也要以身相许的话......”她说着冲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期盼。
羽嘉眉间一动,还未开口,便见她又满脸不甘道:“别人要以身相许,羽姐姐拒绝了,我要以身相许,羽姐姐自然也可以拒绝,我不要补偿,我也不会逼你,更不会把你关起来三年。”
这......
羽嘉头一次生出了这般奇怪的心绪,觉得无理、无奈,却又于心不忍,轻提了口气,缓步到她一侧坐下,耐心道:“并不是别人如何,你便要如何,别人的选择兴许不适合你呢,你可以想想你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千阙看着她好看的嘴唇张张合合,陷入了沉思,良久才道:“我喜欢你,想同你在一起,还需要想么?”
“......”羽嘉暗咳一声,任由心绪再次起伏,慢慢引导道:“喜欢也是不一样的,我离开之时你尚且年幼,你只是习惯了有个人能时时陪伴着你,那样的喜欢只能算作是依赖,或许不是你以为的......要在一起。”
千阙望着她的眼睛,认可地点了两下头,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是不一样了,我以前喜欢你迷迷糊糊的,有些稚气,但现在不一样了,三年了,我早就想清楚了,我就是欢喜欢你,想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羽嘉沉默片刻,不解道:“自我回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你为何这般笃定?”
千阙冲她笑了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为何,羽姐姐这么好,喜欢你哪还需要问为何?不喜欢你才需要理由吧。”
“嗯,好,很好,都很好。”羽嘉提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垂着眼眸感叹着。
千阙接连听到许多声“好”,连忙靠向她追问道:“羽姐姐这是同意了?”
羽嘉苦笑:“你还小,以后再说。”说罢,她起身朝书架走去。
“我不小了,过年的时候就已经有媒婆登门说亲了,好在娘亲没有答应,否则我被一顶轿子抬去深宅大院里,就再也见不到羽姐姐了。”千阙追在她身后喃喃道。
羽嘉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一丝波动,是啊,凡尘的女子,过了及笄便要谈婚论嫁了,可眼前的人明明还这么稚嫩懵懂,又如何能......
若是自己被困昆仑镜不是三日,而是十日、一百日,再或者自己从未出现在这里呢?她又当如何?她心绪更起伏了片刻。
“羽姐姐,羽姐姐,想什么呢?”千阙看她不语,走到她跟前轻唤了两声。
羽嘉心中腾起一丝莫名的情绪,犹豫片刻才问:“你娘亲她会逼你吗?”
“不会,娘亲她自然不会逼我,不过再过两年就不好说了,即便娘亲不逼我,也会有旁的人来指手画脚,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女子迟迟不成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千阙悻悻道。
“若是我答应你呢?”便不必遭遇这些了。羽嘉轻问。
“答应什么?”千阙歪头看她。
“以身相许。”羽嘉答道。
夏日晴空的一片雪花,再次砸在鼻尖上,羽嘉清晰地知晓她在干涉一个凡人的命运。
或许无关情爱,或许算作补偿,大概是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也可能这对她这样的神仙而言易如反掌,她甚至不曾思及原因。
凡尘百年,神山不过百日,须臾而过,于是,她问了出来,一刹那的念头。
正如千阙所说的,她没想过索要补偿,更没奢望过真要以身相许,离别三年,她只是心有不甘。
但如今,她回来了,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可是,上天总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它会在一个不幸之后埋藏另一个更大的不幸,也会在一个惊喜后面准备一个更大的惊喜。
千阙人生中头一次愣怔这么久,她将自己短暂的人生都思索了一遍,来推理和判断眼前这一刻是梦境还是真实,甚至忘了回答。
羽嘉瞧她不语,蓦然转身,一句“算了”正要出口,千阙拉住她的衣袖顺势钻进她的怀中。
从她踏进这方院子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她便想要抱住她的,一直忍到现在,才得偿所愿。
“说定了,不许反悔,就算是做梦,也不许反悔。”她倚偎在她肩膀处抽泣道。
纵容一个人的拥抱,就像纵容一朵花在自己身体间扎根,她稚嫩柔软的须会沿着你肌肤的毛孔,钻进你的血肉肌理,缠绕你的四肢百骸,再跟随你的血液回流进你的心口,从此,与你交织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