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雅文邑说会威胁他,但实际上,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雅文邑不仅没强迫他做什么,甚至关心起他的想法,而这远比单纯的有恃无恐更加可怕。
清晨,诸伏景光准时睁眼,雅文邑已经在吃早餐,见到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随意点了下头。
而在餐桌的另一侧,一份与雅文邑面前的那份如出一辙的早餐正安静陈列。
雅文邑没有刻意作出讨好的模样,仍旧安静,仍旧疏离,却会在准备早餐时顺带为他准备一份,有时是他起得更早,下意识多准备的早餐也不再被原封不动倒掉。
这样的生活跟过去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又似乎天翻地覆,他无从招架,因为他甚至分不清究竟哪里是雅文邑的出招、哪里是正常行为。
雅文邑不向他索取任何,而是主动向他敞开了一直以来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探索的神秘世界的大门,来自未知的吸引力一点点蚕食他们之间本该不可调和的界限,他深知陷进去的危险,越是小心谨慎,就将雅文邑的纵容看得越清晰。
下午的任务依然是跟雅文邑一起执行,雅文邑跟以前一样先行离开,刚松了口气,还没过半分钟,一打开门,雅文邑竟然正靠在门口,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抬脚向外走去。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小跑几步跟上。他们谁都没说话,抵达停车场,雅文邑十分自然地打开了驾驶座的门,像是终于找到话题,他上前说:“雅文邑……!”
雅文邑投来疑惑的眼神,四目相对,他慢半拍解释:“我来开吧。”
雅文邑也不问原因,绕去了副驾驶。
诸伏景光发现自己对雅文邑存有一个难以解释的奇怪印象,明明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跟普通人没区别,口味、习惯与常人无异,更没有任何烧钱的爱好,他却会下意识觉得由雅文邑为谁开车的场景太过违和。
第一次跟雅文邑一同坐在这辆车里,他才想起,这辆车还是雅文邑送给他的。
准确来说不算送,某天雅文邑通知他哪里有辆车,让他开到某地停好,办妥后他问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雅文邑说目前没有,告诉他有需要的时候就直接用这辆车,在那之后车钥匙就一直留在他手里,雅文邑再没提起过这辆外表低调但贵得吓人的车。
红绿灯路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诸伏景光说:“今天的任务恐怕有些风险。”
“不用担心。”雅文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做好你负责的部分,其他的我会负责。”
“……是。”
雅文邑喜欢安静,他不爱听别人说太多话,自己也不常讲话,可他的声音就像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搭配毫无波澜的语调仍然能让人听了就觉得有他在一定没问题。
不仅是听起来没问题,实际上也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这场任务里,雅文邑全程没给他扣动扳机的机会,任务的最后,他在瞄准镜里注视那个瘦削的背影,久久无言。
雅文邑的身形并不是极具压迫感的类型,他的肌肉薄且流畅,脊背总是挺得笔直,比起恐怖或杀气,扑面而来的更多是一种模糊了性别偏好的美感。雅文邑的好看无可争议,却不会让人生出保护欲,组织里对雅文邑的编排从来不落在脸上,没人会觉得他是靠外貌在组织里取得一席之地。
诸伏景光注视着自己的任务搭档,他知道,这样一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人,其实身上布满伤痕。
全场唯一还站着的人毫无征兆转过头,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雅文邑只身站在满地狼藉中,他的神色还是平静的,无论是什么时刻,轻松的任务也好,稳操胜券时也好,雅文邑在任务中仿佛永远是最严肃的模样。
他擅长狙击,再清楚不过这种距离下根本不可能真的发生对视,但心中还是产生了似乎真的对上视线的错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中为雅文邑掩护,但这是雅文邑第一次朝他所处的位置看过来。
雅文邑的唇动了动,几乎同时,耳机里传出冷淡的嗓音,就像靠在耳边响起:“辛苦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就像第一次和雅文邑一起执行任务时那样。
回去的路上还是他来开车,雅文邑跟狙击枪一起坐在后排,诸伏景光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雅文邑正低头擦拭着匕首,而他的枪就半倚在雅文邑腿上,雅文邑偶尔也会擦一下狙击镜头。
随着往事被揭开,那把匕首的由来逐渐清晰。小有名气的初代使用者殉情身亡,继承了匕首的子辈凭它在57号训练营闯出名堂,但即使已经是昔日那批杀手中的最强者,最终还是败在雅文邑手里,此后匕首彻底易主,雅文邑带着匕首再次成名。
如此清晰明了,他却还是会感到奇怪。就像初次发现雅文邑也会抽烟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雅文邑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对什么东西上瘾,他诧异于雅文邑对某样东西会如此关注或在意,毕竟雅文邑看起来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也许匕首对雅文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比如曾经救过他一命,又或是其他重要转折点。
后座的灰发青年突然抬头,诸伏景光紧急收回视线,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过,心里还在想刚刚的事。
他不了解雅文邑,无凭无据产生错觉无可厚非,毕竟过去他也从来没料到过雅文邑是真心喜欢苏格兰——雅文邑喜欢一把匕首跟雅文邑喜欢苏格兰放在一起,两相比较,前者普通得多,没什么值得纠结的。
当晚,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起因是雅文邑突然提起他刚重生时煮过一次的汤,他知道那是为了软化他的态度而故意提及的道具,雅文邑也知道他能猜出来,最终他还是默认接受了那个提议。在他挽起袖口准备晚餐时,雅文邑就倚在厨房门口静静看他,他全程没转过身,雅文邑也全程没说过话,但他猜雅文邑大概就是用平常看书的表情看着他。
最近雅文邑恢复了以往的习惯,会在睡前靠在沙发里看会儿书,这是雅文邑身上少有的他明确知道且能理解的爱好,去伊野圣吾所在的书店时零零总总买了一些书,之前没拿出来是觉得雅文邑不会收,现在是怕雅文邑真的会收下。
“你的厨艺很好。”雅文邑放下汤匙说。
雅文邑吃饭一向很快,五分钟吃完一顿饭是常态,只是这段时间故意放慢了速度,这也导致他无法确定自己吃多久更好,吃得太快像是故意下雅文邑的面子,吃慢了在雅文邑的注视下又坐立难安,连听到赞赏都很难真心笑出来,只能故作镇定地回答:“你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雅文邑用纸巾擦着嘴,根本没看他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又继续说:“明天我会出去一趟,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接。”
……出门?去哪里?一个人还是……
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疑问,笑着说:“好的,那你注意安全。”
雅文邑放下纸巾看过来,被盯久了,诸伏景光的表情逐渐僵硬,他快速扫了一遍餐桌,不太确定:“哪道菜有什么问题吗?口味还是……“
雅文邑说:“在等你问。”
诸伏景光:“等我问?”
雅文邑神色平静:“你不是想问我明天是去哪里吗?”
诸伏景光手一抖,筷子上夹的肉掉回了盘子里。
在他的正对面,灰色发杀手的身体巍然不动,稳稳坐在那里:“我去见琴酒。”
诸伏景光假装无事发生,认真夹菜,却好巧不巧怎么都夹不上来,眼皮狂跳:“……我没要问这个。”
雅文邑:“嗯,是我想让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