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桃花源记

（东晋）陶渊明

晋太元[1]中，武陵[2]人捕鱼为业。缘[3]溪行，忘路之远近[4]。忽逢桃花林，夹岸[5]数百步，中无杂[6]树，芳草鲜美，落英[7]缤纷。渔人甚异之[8]。复前行，欲穷[9]其林。

林尽水源[10]，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11]。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12]。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13]，阡陌交通[14]，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15]如外人[16]，黄发垂髫[17]，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18]大惊，问所从来[19]，具[20]答之。便要[21]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22]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23]邑人[24]来此绝境，不复出焉[25]，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26]不知有汉，无论[27]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28]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29]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30]云：“不足为[31]外人道也。”

既[32]出，得其船，便扶向路[33]，处处志[34]之。及[35]郡下，诣[36]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37]，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38]往。未果，寻[39]病终。后遂无问津[40]者。

◎注释

[1]晋太元：东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这里的年代为假托。

[2]武陵：郡名，今湖南省常德县。

[3]缘：沿着。

[4]远近：偏义复词，走得远。

[5]夹岸：两岸。

[6]杂：其他，别的。

[7]落英：落花。

[8]异之：对此感到惊异。异，意动用法，认为……奇异。

[9]穷：走完。

[10]林尽水源：桃花林的尽头就是溪流的源头。

[11]才通人：仅容一个人通过。才，只。

[12]俨然：整齐的样子。

[13]属：类。

[14]阡陌交通：田间小路，交错相通。阡陌，田间小路。南北方向为阡，东西方向为陌。

[15]悉：都。

[16]外人：桃花源以外的世人。

[17]黄发垂髫：老人和小孩。黄发，高寿之人发白转黄，代指老人。垂髫，小孩垂下来的头发，代指小孩。

[18]乃：竟然。

[19]所从来：从何处来。

[20]具：通“俱”，全部。

[21]要：通“邀”，邀请。

[22]咸：都。

[23]妻子：妻室子女。

[24]邑人：同乡的人。邑，古代区域单位，“九夫为井，四井为邑”。

[25]焉：于此，从这里。

[26]乃：竟然。

[27]无论：不要说，更不必说。

[28]为具言：对（桃花源中的人）详细地说出。为，对，向。

[29]延至：邀请到。延，邀请。

[30]语：告诉。

[31]为：对，向。

[32]既：已经。

[33]便扶向路：就顺着当初来的路（回去）。扶，沿着，顺着。向，先前的。

[34]志：标记，此处指做标记。

[35]及：到达。

[36]诣：拜见。

[37]刘子骥：隐士。

[38]规：计划。

[39]寻：不久。

[40]问津：问路，此处指探访、访求之意。津，渡口。

◎译文

东晋太元年间，武陵郡有个人以打鱼为生。（一天，他）沿着小溪往前走，忘了走了多远的路。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两岸几百步之内，没有夹杂其他的树，花草香气袭人，桃花纷纷落下。渔人觉得非常惊异，又继续向前走，想要走到林子的尽头。

（到了）林子的尽头，（找到）水的源头是一座山。山脚下有一个小洞，隐隐约约好像有亮光。（渔人）就丢下船，从这个小洞进去。刚开始特别窄，仅够一个人通过。又走了十几步，突然就开阔明亮了。土地平整开阔，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田地、洁净的池塘、环绕的桑竹，田间的小路交错纵横，鸡鸣狗叫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们来来往往，在田间劳作，男男女女穿的衣服都和外界一样，老老少少都自由快乐。

（桃花源中的人）看到渔人，竟然十分吃惊，问（他）从哪里来，（渔人）一一仔细回答他们。（人们）便邀请（渔人）回到自己的家中，摆酒杀鸡做饭款待。村里的人听说有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说自己的祖上为了躲避秦时的动乱，率领妻子儿女和同乡的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再也没有出去，就跟外界隔绝了。（村民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他们）竟然不知道有汉代，更不要说魏晋了。渔人一一给他们说了自己知道的，（村民）都长叹惋惜。其他的人又分别邀请渔人到家里，拿出酒和饭菜（招待他）。（渔人）停留了几天，就告辞离开了。这里的人告诉（他）说：“不值得向外界的人说（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