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始作俑者
煮沸的豆浆滚烫,灼得手心发疼,像十五岁那年教导主任挥下的竹篾,在李望禾的记忆里烙下深深的烙印。而,正是此刻站在面前的老同学——高一时期的班长王贺之。
王贺之忽略了李望禾,只和成舟打招呼:“好多年没见了,成舟,你怎么最近也在家?”
“关你什么事?”李望禾比成舟先回答,她没好气地问成舟:“你要不要点别的吃?不要我们就走。”
“别着急啊,成舟,我和你怎么也同学了两年,说两句话也不行?”
成舟温声跟李望禾说:“你先去那边转转,等会儿聊完我就来找你。”
李望禾一眼也不想看到王贺之。他还和以前一样,一双精明的眼睛总是悄然转动,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偷窥别人的秘密。高中时的王贺之给李望禾留下的印象就是:不仅爱传播谣言,还总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
第一次见面,李望禾以为他是个很热心的人。那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夏天虽已过去,气温却没消退。天气闷热潮湿,李望禾顶着大太阳哼哧哼哧地从楼下搬运自己的新书到五楼的新教室。学校秉持着全力照顾高三生的宗旨,把倒霉催的低年级学生通通发配到没电梯的高楼层。李望禾只上下楼搬了两趟书,就累得跟狗一样趴在楼梯扶手边喘气。
王贺之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开朗地问李望禾在几楼,得知两人同楼层后,二话没说帮忙把剩下的书籍搬了上去。走到教室门口时,两人惊喜地发现竟然是同班同学。
“刚刚谢谢你啊。”李望禾跑去小卖部买了三瓶冰镇矿泉水,递给王贺之一瓶,自己那瓶还没拧开,她突然像只蝴蝶一样飞到教室门口喊:“诶,成舟,给你水。”
高一还没分文理科,成舟和李望禾被分到隔壁班。她正要去隔壁找成舟,问放学能不能用他新买的电动车带她一程——她实在不想走路回家。成舟刚好从他们班级门口路过,问李望禾:“怎么没等我就自己把书搬上来了?”李望禾说:“你不是被拉去准备开学典礼的学生演讲了嘛?我以为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成舟把包里的纸巾全拿出来递给李望禾,让她赶紧擦干汗水,不要站在空调前面吹冷风,矿泉水要晾一晾再喝。李望禾点点头说知道了,踩着铃声回座位坐好。等班主任进来点名、重新安排座位后,王贺之好巧不巧成了李望禾的第一任高中同桌。
两人成为同桌后的第一次聊天,王贺之就问李望禾,刚才出去打招呼的人是谁。
李望禾也没藏着掖着:“是我以前的同学,我们是邻居。他叫成舟,就在我们隔壁班。”她还补充道,“成舟成绩很好,等过几天你应该就认识他了。”
毕竟之前稳坐年级第一的成舟,在初中学校几乎无人不晓。王贺之嗤笑了一声说:“我的成绩也很好。”
李望禾眼睛亮亮的,她问:“真的吗?那太好了,以后可以借我抄抄作业吗?”那段时间她正热衷于创作关于某些历史人物爱恨情仇、恩怨纠葛的文艺小说,可以说是废寝忘食、不舍昼夜。当同学们都在上初升高衔接补习班的暑假,李望禾每天起早贪黑守在电脑前,一边查阅古籍资料一边苦心创作。她的心思确实没怎么放在学习上。
听李望禾解释完,王贺之甚为不齿。他觉得一个学生最重要的事情是埋头学习,而不是写什么劳什子小说。但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说:“好,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明明两人初相识时一切都正常,李望禾不明白为什么王贺之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奇怪。
最开始是开学典礼那天,他莫名其妙地说,成舟被选中上去演讲,是因为长得好看拿得出手吧,要说成绩,还没考过试谁知道他好不好。李望禾就坐在他旁边看书,听到这句话没忍住解释说:“成舟成绩挺好的,以前初中他一直是第一。”王贺之听完更不高兴了,又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李望禾记不太清当时的事,她几乎要把脸埋进手里那本中华书局出版的《三国志》,书页都被翻起毛边了。
李望禾后来才想起来,从开学典礼以后,王贺之总是有意无意从她嘴里打听成舟的事。
高一还没分文理科,九门科目一起学,作业多得飞起。李望禾班的历史老师非常喜欢布置各种无意义的抄写作业,而且一定会在第二周周一收起来批阅,这大大压缩了她看闲书和创作的时间。某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李望禾吐槽了两遍历史作业抄起来很烦后,成舟以自己刚好要练字为由,顺手要走了李望禾的作业本。<
就这么过了几周,王贺之实在好奇,为什么全班都在糊弄历史作业,只有李望禾依旧优哉游哉,课间总是抱着书看个不停。
“成舟拿走了,”李望禾没心没肺地说,“他说他刚好要练字,顺手帮我抄抄。”
王贺之听完不知道怎么回事,“腾”地一下站起来,用力推开椅子从李望禾身边挤出去,一直到晚自习上课才回来。
前桌问李望禾:“班长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上一周班级大会,王贺之凭借亲和力和优异的成绩,成了李望禾他们班的班长。
李望禾摸不着头脑:“他在发火吗?”
她不关心别的,只关心笔下的两位主角何时能爱得撕心裂肺、荡气回肠。写好的草稿被她塞进那本《三国志》的书页间,周末有时间她会把手稿一一整理到电脑里,再发表在博客和贴吧上。李望禾不敢把小说写在笔记本里——他们高一的年级主任十分变态,手段极为高压,总爱在大家去吃饭或者跑操的间隙,突击检查学生桌肚,没收违禁品。她打心底里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不太能见人。
太过醉心创作,让李望禾忽略了同桌王贺之那一肚子坏水。
王贺之在第一次月考后对成舟的讨厌度直线上升,并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成舟的成绩。他本人是个坚定的理科主义,默认高二会分到理科班,因此政治历史地理课都被用来钻研数学物理题。第一次月考,王贺之理综成绩名列前茅,而综合科目的成绩却不尽如人意。
意外的是,一下课就看小说的李望禾,理科成绩竟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差,数学物理能考到和他差不多的分数。王贺之拿着成绩条教育李望禾:“你不要太放纵自己了,你明明很有天分,认真学下去以后绝对能考上好大学。”
李望禾正专心折叠手中的粉红色信纸——那是她斥巨资从学校大门口生意最好的文具店抢购的。淡粉色信纸上还有淡淡的花香,配套的还有同色墨水和一支制作精良的钢笔。
她点点头说:“好的,班长,我知道了,我一定再接再厉。”
王贺之面对她敷衍的态度,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恨她不珍惜天赋,总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本来只想以后多敲打李望禾几次,可他却在围观年级总榜时发现,那张粉红色的、折叠成爱心的信纸,出现在了那个无数次被李望禾提起的“成舟”手里。
王贺之的视线死死盯着成舟手里的粉色爱心。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到,那多半是一封字句旖旎的情书——少女隐秘而柔软的心事,一字一句铺陈在散发着好闻香味的信纸上。
他攥紧拳头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想起来,自己是来看年级排名的。成舟是吧,王贺之想,我倒要看看你成绩有多好。一排一排从下往上找,随着视线越往上移,王贺之的心越沉,一直到他发现成舟的名字高居榜首。王贺之确认了两遍自己没看错,脸色难看得要滴出水来。成舟竟然综合成绩和理科成绩都是第一。凭什么?王贺之咬牙想,凭什么全是成舟?
那天以后,他做了一件让李望禾整个学生时代都难以忘怀的事——告密。
起初李望禾以为自己夹在书页里的手稿不见了,只是因为收纳不好——书卷太多,一张张薄纸本来就不容易找到。模仿着主角口吻写给另一位主角的情书也不翼而飞,李望禾心疼着自己的零花钱,打算下课后再去排队买一份信纸大礼包。
还没下课,她就被年级主任当着众人的面从教室里叫走。
“这是你写的?”
被揉烂的纸张和被暴力拆开的信封摊开陈列在李望禾面前。李望禾这时候还只以为自己写小说被发现了。她不愿抵赖,想着坦坦荡荡承认,还能拿回自己花费心血创作的作品。
李望禾承认的那一瞬间,教导主任手中的竹篾狠狠抽向她试图拿回东西的手掌,手心立刻肿起一条红痕。
“学校是让你们学习的!不是让你来干这些有的没的!还敢写情书送给年级第一?你心思到底有没有花在学习上?”
李望禾被打蒙了。因疼痛而流下的生理性泪水,被恶毒的教导主任称作“假惺惺的鳄鱼的眼泪”。
“听说你跟成舟是初中同学?别以为早认识他几年就能拐跑人家。你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读书,等你们毕了业,想谈恋爱想结婚,谁管你们?”
李望禾疼过了,忍着手里火辣辣的感觉反驳:“我没有写情书给成舟,你在冤枉我。”
“我冤枉你?你们班长亲自来给我举报的,能叫冤枉?字是你写的,总没得说吧?”
李望禾不懂王贺之为什么要莫名其妙搞什么举报。她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面对一众老师的围观,不得不深呼吸几口,咽下愤怒和难堪。有人试图劝主任不要太过火,却通通被拦回去说:就是要“杀鸡儆猴”,就是要让全体学生都知道,早恋是条碰不得的高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