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杨春白已死
十日后,随着北莽皇后薨逝的消息传遍天下,曾经的那个杨春白就死了。
我带上一张生根面皮,彻彻底底成为另外一个人。
皇后“出殡”前一天晚上,我和一群宫娥跪在灵堂上“守灵”,我又看见了他。
一袭黑衣,满身风尘,看来是赶路匆忙。
他突兀地闯进来,然后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灵牌,沉默不语。看到这一幕,我出奇的冷静,心中唯有嗤笑。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虚情假意什么呢?
“你来晚了!”北莽皇帝从外面走来,面容冷峻。
他轻声道:“不是晚了,是……太早了……说好一年之后的。”声音中不带一丝起伏。
“是你害死了她。”皇帝一字一句道。
“我吗?”他将手轻轻放在棺木上,然后问:“她是怎么死的?”
北莽皇帝冷笑一声,“割腕投湖而亡……你知不知道她唯一的心愿是什么?”
阴岭秀没有说话,只望着棺木沉默不语。
“她留下血书一封,叫我杀了你。”皇帝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绢,上面有我亲手写下的五个血字“必杀阴岭秀”。
阴岭秀怔忡片刻,然后轻轻接过那绢子看了许久,忽然摇头厉声道:“我不信她已经死了!”
猛然一掌拍下,棺木盖子被掀起,他望向棺内,脸上的表情由高傲转为难以置信,再到后来难以压抑的悲伤。
“阴岭秀,你放肆!”皇帝喝道。
阴岭秀置若罔闻,忽然将手伸向棺材,似乎是触碰了那尸体的脸颊,他的身形一下子颓靡下来,声音变得沙哑,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那棺中的死尸自然不是我,但却带着与我的容貌一般无二的生根面皮,既然是生根面皮,自然不会被察觉出来。
他身子晃了晃,扶着棺木才勉强站稳,一只手捂住心口,微微弯了腰。
我在人群中看向他,一股不知名的悲伤渐渐涌上心头。许久之后,他忽然大笑了几声,一口鲜血直吐了出来,眼眶微红恨然道:“杨春白,我没有同意,你怎么敢死……怎么敢?”
猛然一声大喝,充沛的真气卷起纸钱,纷纷扬扬雪片一般在堂中飞卷,我的心中一震,只见黑影在灵堂内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不见。
皇帝身边的太监尖叫道:“不好了!皇后娘娘的遗体被他带走了!来人啊,快去追!”
皇帝冷声喝止:“不必追!阴岭秀辱我太甚,即日兴兵伐蜀!”
我走到门外,他的身影早就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这一瞬间,我的心中竟然充斥着满满的悲伤,没有丝毫快感。
夜里,我换上一身轻装,骑着快马出了皇城大都。我与他之间缘分尽了,以后再无什么牵连,我要去找念宋,带着我的孩子找一处地方隐居,这一世可再也与他无关了。
我这样想着,任由快马把我带到无边的旷野,不知何时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我没想到居然在荒野里又看到他。他昏厥在地上,嘴角衣襟全是血,搂着那个与我面容一模一样的死人。
我跳下马,冷冷地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神符匕首,匕首在他胸前三寸处悬停,我最终还是收了手,就这样让他死了,岂不是很便宜他?
费劲力气将他拖上马背,点了他周身窍穴,正要跃上马,忽听不远处传来马蹄之声。
几个黑点在旷野上起伏,约莫有七八骑大马,骑马之人皆是内力充沛,应该是辽莽皇帝的鹰犬。我正琢磨如何应对,却听马队之中有一人喝道:“在那里!”
我心知不妙,连忙跃上马背,大马吃了我一鞭,扬起蹄子开始狂奔。
身后的马队一直紧追不舍,我慌不择路竟然奔到一处悬崖边上,勒住大马不由得心里大惊,阴岭秀依旧是昏迷不醒。
适才那些人没有对我放箭,应该是出来找我的。被带回北莽皇宫倒是也无妨,那皇帝绝不会杀我,只是以阴岭秀现在的状况,要是被捉住,那可就真的活不了了。
悬崖下面有哗哗啦啦的水声,这里应该不高,阴愁涧便是处在一个峡谷之中,我大约估计了一下,这应该还没有阴愁涧深。
稍稍迟疑了一下便不再犹豫,扶着他一起跳下了山崖。
落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还是让我一阵发蒙,我不敢多停留,拽着师父一直朝下游游去。天渐渐亮起来,我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不远处有袅袅炊烟。
他躺在岸上猛烈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血水就又昏迷不醒。我心里其实是挂念着的,却故意对此不闻不问。
我不是跟他赌气,是跟我自己赌气。我忍不住狠狠啐了自己一口,为什么总是口口声声地说放下,又一次次的放不下?
小腿被水里的礁石割出一条深深的伤口,当时惊慌中没觉得多疼,现在静下来,那痛感便慢慢地涌上来,我掀起裤子看了看,伤口处的皮肉都已经发白向外翻卷,看来是伤了经脉,流了很多的血。
简单包扎了一下,寻了几根樵木做了个简陋的架子,把师父放在架子上,一瘸一拐得拖着他往人烟处走。仰头望天,天空瓦蓝瓦蓝的,好像轻轻触碰一下就会“砰”地一声碎成几片。我不由得苦笑,还要有多落魄倒霉,老天爷才会放过我?
我看到个牵驴的老汉行色匆匆朝北而行。
“老伯,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般慌张啊?”我问。
那老汉慌忙道:“可别往南边走了,那里打起来啦!唉!这天下又不太平喽!”
架子上的他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我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却还是心烦意乱。
那老汉歪着头瞅了他一眼,有些狐疑地问:“你相公吐这么多血?估计活不久了。”
我没在意老汉的称呼,闻言回头看向阴岭秀,只见他满嘴的鲜血,兀自往外面涌。
“不如去那村子里给你相公找个郎中吧,再这样子颠簸,怕是活不久啦!”老汉叹息几声,摇头晃脑匆匆走向村子。
我蹲在他身边,不由伸手抹去了他嘴边的血水。瞧他如今这副模样,该高兴才是啊!于是我强迫自己挤出来个微笑。
拖着他费劲力气来到那个村子,用一对耳环租下一处小院。
正午时分,他缓缓醒来,我虽然戴着生根面皮,却还是有些心虚,背着身去盛了一碗粥,重重放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