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淬了奇毒的劫
我被蒙着眼睛押到一个地方，鼻中闻到一股草木枯潮的腐烂气息。被狠狠推了一把，接着便听到锁链叮当之声。手脚一得自由，我立即扯下了蒙眼的布，周围漆黑一片。
“腾”地一声，墙边火把燃起，室内顿时亮了，我才看清这里是个牢房。牢门外，萧妤抱着白猫坐在一个弯身黑衣武士的背上，嘴角泛着一丝讥诮。
看到这一幕，我忽然感到一丝悲凉，只为师父感到不值，他四处颠簸苦苦经营，只为让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翻身么？这个女人何德何能！
“你的这一双眼睛真的很让人讨厌。”她悠悠地道。
我暗忖她带我来此的意图，不打算理会。
“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当年若不是你将我送出大楚皇城，何来我此时的权势辉煌？”她依然不停不休。
“权势辉煌？”我笑了，“既为西蜀女帝，便该在酆都皇宫，怎么倒像一只狗一样躲在北莽大都寻求庇护？让我猜猜，楚军嚣张，酆都怕是要不保了吧？”
她微微皱眉，随即冷笑道：“阴愁涧毒部有个郎中，擅长银针刺穴，可让人身不如死。我倒要看看你能伶牙俐齿到几时？”
她话音刚落，忽然左侧传来细微声音，我转头一看，一个须眉花白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手中拎着一个木箱。心中暗惊，这个人我认识！是毒部的鬼郎中，刚才他在这牢房之中我竟然浑然不觉。
想要起身，顿觉浑身酸麻，竟然不能动弹半分！
糟糕！何时身中软骨散我竟然毫无察觉？传言鬼郎中浑身是毒，更能药人于无形之中。
“杨姑娘，对不住啦！”他沙哑着嗓子阴沉沉地道，将木箱打开，我看到那其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银针。
一时间又惊又慌，鬼郎中银针刺穴的手段我知道，只要有银针在手，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他问不出的。
“杨春白，你来北莽究竟想要干什么？”萧妤盯着我，眼神已经变得阴鸷无比。
我虽然不怕死，却也万万不想被鬼郎中的银针刺上几下，于是道：“不干什么，只是厌倦了阴谋诡计，想要寻个清净。”
“清净？北莽皇帝要娶你为后，你却偏偏跑到北莽大都寻求清净？看来你很不老实。”她下巴一扬，给了鬼郎中一个眼神。
鬼郎中微微一笑，从箱内捏出一根粗针，笑道：“杨姑娘，你别瞧它粗长，却不知越细的针滋味越妙，在下不介意叫姑娘一一尝遍。”
我心中大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任由他将我手臂拉起，那长针由外关穴入，直接抵到骨上，剧痛袭遍全身，额上瞬间冒出薄汗，我看着满脸轻笑的萧妤，才明白她并不想问我什么，只是要找个由头折磨我罢了。
“萧妤……你……活该家破人亡，活该……在大楚后宫受辱……”
她的眼神变得狰狞：“活该？我能有今时今日，你也脱不了干系！鬼郎中，再行针！”
又有一根银针被捏起，耳后一凉，我只觉得整个脊背好似有万千虫蚁啃噬，忍不住痛哼出声，整个人瘫倒在地。
“杨春白，你以为阴岭秀把你当做什么？从你一出生，他就恨不得把你摔死在地上，至始至终，你不过就是个复仇的工具罢了！”
她凄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却好像被笼罩在一口大钟之中，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已经没办法去深思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针越来越细，一根根插入我身上穴道之内，到了后来，那鬼郎中捏着银针在筋骨之中不断晃颤，分筋错骨的疼，我几乎崩溃，双唇颤抖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不由自主滚落下来，浑身的疼让我泪流满面。朦胧之中我看见那郎中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满脸微笑道：“这一根叫做青丝劫，淬了奇毒的劫，叫人生也苦，死也苦……”
萧妤哈哈大笑，厉声道：“那还不快点叫楚国公主尝一尝其中妙处。”
鬼郎中手上一顿，“只是，要由胸口膻中穴刺入。属下不知……”
“磨叽什么！把她衣服给我扒下来，本就是个残花败柳的贱婢！”
鬼郎中微微点头，尖声尖气地笑道：“是，属下遵命！”
一只枯皱如老树皮的大手朝我伸过来，我费尽浑身力气从口中挤出几个字：“你敢……我是……阴岭秀的女人……”
那大手在空中一颤，看得出他有些不知所措，我嘴角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全身痛入骨髓。他的手段却把握得刚刚好，不会使人昏厥，让我活生生忍受蚀骨焚心的剧痛！
萧妤笑出了声：“你是阴岭秀的女人？别痴心妄想了，你只不过是他豢养十年的一只狗罢了！给我行针！”
鬼郎中不再迟疑，我看到那根银针朝我贴近……闭上眼睛，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抵抗，浑身冷汗淋漓，只觉得精疲力竭，隐隐期待着这一针下来倒是给我一个了断吧！
可是，这青丝劫使人生也苦、死也苦，偏不会给人什么了断……
就在那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住手！”
我睁开眼睛，昏暗中一人身形修长，大袖一挥，地牢的门瞬间被推开。
是师父，他居高临下瞥了我一眼，眼中波澜不惊，随即看向萧妤：“站起来。”
萧妤皱眉，从那黑衣武士的背上离身站起，“你为了这女人跟我趾高气扬？”
师父微微摇头：“这女人算是什么东西？我怎会对你趾高气昂？只是你要记住，西蜀的武士是要握剑刺向敌人的胸膛，不是给你当板凳的！”
“你……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不高兴！”她跺了跺脚，怀中白猫落地朝我奔了过来，眼看大爪子便要拍在我脸上。那尖锐的爪子上泛着幽幽绿光，我知道那上面有毒！
萧妤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我忽然想起了念宋，他还那么小，以后该怎么办？
已是油尽灯枯，浑身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爪子向后滑落，与我的脸颊擦边而过。师父不知何时俯身将那白猫抱起，送到了萧妤手中，他轻声道：“就算是我养的一条狗，你想让她死也得先问问我。”
萧妤冷笑几声：“好啊！阴岭秀你可别后悔！”抱起白猫转身便往外走。鬼郎中跪在地上颤抖着不敢说话，我听见他轻淡的声音道：“把她身上的针取下来吧……”
后面的事情我便再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好像变成一个幽魂，游荡在血流成河的酆都城。
战火之中，人们杀红了眼，头颅一颗颗滚落在地，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气息。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酆都城，这一天酆都城破、西楚大军血洗酆都城，大蜀灭亡。
在一处死人堆里，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她衣衫褴褛，满脸煤黑，我却看得出她是个很美的女人，一笑可倾城，再笑可倾国。
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中的孩子哇哇大哭。她正在苦苦哀求一个少年，求他照看自己的孩子。那少年接过襁褓，脸上阴晴不定。
我惊讶地发现那少年有着一双和师父一模一样的眼睛，黑眸如水，闪着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