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65L市邂逅
庄副总经理讳来福,身材不高,头顶微秃,生就一张似纵欲过度而略显灰暗的脸,脸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麻子坑。他的办公室在公司办公大楼的第十八层,出了电梯口往左拐,走道尽头的那扇门便是。那儿原先是两间并排着的办公室,自从他当上副总经理后,便让人封了其中的一扇门,又从内部开了一扇门,这样两间便连通起来,形成套间,一间用来办公,一间当着午休时的卧室。
庄副经理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嗜好。他每天上班,除了开会和例行公事的检查之外,就是关上房门玩电脑游戏,尤其酷爱小学生才玩的那种大鱼吃小鱼的游戏。他每天都玩,乐此不疲,可以说已经到了上瘾的地步。游戏玩得久了,便有了经验之谈,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游戏,而自己就是游戏里的一条鱼,你不吃人,人便吃你。只有不断地消灭敌人,壮大自己,使自己成为名符其实的大鱼,才有可能避免被吃掉的危险。
游戏即现实,现实即游戏。游戏既是对自己生活处境的警醒,也是对自己工作的一种鞭策。起码庄副总经理是这样认为的。
回想起自己初进嘉信公司时,因为文化程度不高,被人力资源部安排在公司所属制盐分公司做一名工人,每天被班长使唤到东,使唤到西,脏活、累活是干了不少,可他发现每月到了月底,除了工资拿的少得可怜不说,到了年终评先进,似乎也没有他这个基层员工什么事。从那时起,年轻的庄来福就暗暗发誓,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自己人下人的命运。
然而,在国有企业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并非是一件易事。就算你八面玲珑,可比你八面玲珑的人有的是;你腰缠万贯,舍得松腰包,而谁都会算账,舍得花钱的也不止你一个;你倾国倾城,貌若天仙,还要看上面的头儿有没有那歪心思;来得最快的就是看你在公司上层有没有人,当然公司外面能够有人就更好,有人直接帮你一切都好办。国企就是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要你的头上有一顶乌纱帽,不管帽子是大是小,一旦见到帽子比你大一级的,内心的底气便虚了许多,像龟孙子一样的服气。上面要是能够有人扶你,你自然而然也就会顺风顺水,官运亨通。
四者之中,除了八面玲珑是自己的强项外,其它的似乎都是自己的短板。
为了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庄来福可以说是没少花心思。他走亲访友寻蛛丝,挖窟打洞找马迹,希望能够找到与公司老总哪怕是比副总再小一点的能够沾亲带故的社会关系,冤枉钱是花了不少,闭门羹也吃了不少,到头来升迁的门道是一条也没找着。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五年的时光转眼就过去了,可怜的庄来福连一个班长都没混上。他的心里着急啊!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正当庄来福认为自己此生注定没有官运,并且快要泄气的时候,他命运中的幸运星居然意想不到的出现了。
那次,庄来福的一个住在外市的堂姑奶奶过九十大寿,父母害怕晕车,便让他代表家人去走礼。到了堂姑奶奶家,他认识了堂姑奶奶的一个当过兵的最小的儿子,按照辈分,他应该称这个人叫表叔。表叔长他二十几岁,是个非常健谈的人。两个人在客厅里分宾主坐定,先是聊了一会儿两边家庭的情况,大多是表叔问话,他回答问题,聊完了家庭,表叔照例以长辈的口吻询问了庄来福一些有关他本人生活、工作方面的事情,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当兵的这件事情上。
庄来福说:“我们公司的陈总经理也当过兵呢!”
“哦!他是哪一年当的兵?”表叔一听,马上来了兴趣。正如一首军歌里的唱词写的那样: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也不会感到后悔。凡是当过兵的人,提起当兵的那段历史,或者跟军人相关的事情,都难免的有些激动。庄来福的表叔也是一样。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庄来福摇了摇头,说道。
“知道你们陈总经理是在哪个地方当的兵么?”表叔又问。
“听人说好像是在山西吧?要不就在陕西?”庄来福听人说过,但是不能确定。
“山西?陕西?”表叔沉吟了片刻,随口又问起了嘉信公司老总的名字。
“叫陈传贵。”庄来福说。对于总经理的名字,庄来福是时时刻刻铭记在心的。
“陈——传——贵”表叔听了,眼睛顿时一亮,紧接着问庄来福:“他有多大岁数了?”
“大概五十几岁吧?”这回轮到庄来福的眼睛亮了:“怎么?表叔您认识他么?”
“五十几岁?他是干部转业的么?”表叔没有回答庄来福的问题,接着问道。
“好像是团级干部转业的。”庄来福有些不太肯定的回答。
“该不会是我的老团长吧?”表叔自言自语道。
庄来福的表叔姓张,叫张顺。幼年时念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字。因为家庭的成分不好,从记事起就依稀记得父母没少挨过批斗。到他长大后,虽说生活的处境改善了一些,父母不再挨批斗了,但歧视依然存在,因此,他家与当地的邻里关系搞得不是很融洽。再加上张家在村子里是单门独姓,又常常为一些房屋或土地界址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同村的大姓所欺凌,父母便萌生了送他出去当兵,让他出去闯荡的念头,希望藉此能改变他的命运,从此远离故土,永不还乡。那个时候,部队征兵对政治这一关把得很严,地主的狗崽子想要当上兵也非一件易事,父母是求爹爹,告奶奶,又是托亲,又是靠友,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把他送进了部队。
张顺自幼聪明伶俐,人也长得帅气,惯于量人说话,从不喜欢恼人,到了新兵连之后,战友之间的关系处得是非常融洽。他的手脚很勤快,战友的衣服脏了,班长排长的鞋子需要刷了,他都会抢着去做,因此,连队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喜欢他。两个月后,他从新兵连被分到了老连队。在老连队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被下连队视察新兵训练的陈传贵相中了。
那个时候,陈传贵才是个营长。由于团里面要组织阅兵,那次陈营长坐着吉普车到连队里检查训练的情况,作为连一级的直接首长,连队里列队欢迎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不仅仅是仪式问题,也是部队里定下的规矩。连长把全连人员结合完毕,在喊了“稍息”“立正”的口令之后,跑过去向陈营长报告,说:“首长同志,全连人员已结合完毕,请您检阅!”陈营长威严的下达了“稍息”的口令,就开始检阅他的新兵。当他走到张顺的面前时,看眼前的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便停下来问他:“识字么?”
张顺本来是稍息着的姿势,“唰”地猛扣脚后跟,来了个干脆利索的立正,用无比洪亮的声音回答道:“报告首长,识字!”
陈营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小子,嗓门挺大。好样的!收拾背包到我身边干吧!”
于是,张顺就顺理成章的成了陈营长的勤务兵。这一做就是六年。陈传贵也由当年的陈营长变成了陈团长。陈团长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兵,曾多次的想要提拔他,可是部队每次派人到地方去调查政治背景,都因张顺的成分不好而搁浅。
那个时代注重这个。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到了最后,张顺的命运是从哪里来,还是回到那里去。部队的经历成了张顺的遗憾,也成了陈团长的遗憾,他总觉着对这个兵亏欠了些什么。
退伍后的张顺回到地方后,在县农机厂谋了一份差事。日子过得平淡而又没有生气。刚回来那阵子,虽然和老团长也有过一些书信往来,但时间久了,也就渐渐地失去了联系。
这次到堂姑奶奶家作客,成了改变庄来福人生命运的转折点。听老一辈人讲,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一次交大运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适时地抓住那难得而易失的机遇。庄来福确信自己要时来运转了,他去表叔家拜访的次数也就更勤了。
此陈传贵即是彼陈传贵。
陈传贵是嘉信公司第一任老总,也是一个非常念旧的人。当他从庄来福的口中知道了自己老部下的经历之后,感慨万千,也深表同情,当即打电话问张顺,还愿不愿意到自己的身边来干?张顺回话说,老团长,我做梦都想呢!于是张顺很快便被调进了嘉信公司,当然也是小费了一番周折的。
张顺一到公司,陈传贵便给了他一个供应部副部长的肥差。陈传贵对他说,你在这个位置上先干着,待情况熟悉了,我提你做副总。
张顺说,老首长,够了,够了,只要能在您的身边,干什么工作我都无所谓。
陈传贵说,那哪儿行!以前受政策限制,我说了不算,亏欠你许多,现在有机会了,我一定得补上。
张顺说,这样吧,老首长,您看我们的两鬓都斑白了,如果您一定要帮我的忙,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将我那表侄提携提携,这样将来我们就是老了,退休了,再回到公司来也不至于太冷清,您看行吗?
陈传贵说,你放宽心,亏不了他的。
张副部长进了嘉信公司后,每天不用管其它的事,专一抓好煤炭的招标采购和质量关,这是嘉信公司消耗品类最为大宗的项目,也是油水最足的一块蛋糕,是让陈总辗转难寐交给谁办都不放心的一件烦心事。这回他彻底放心了,觉得也算是对老部下当年的一种补偿。
接下来的几年,庄来福迅速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大逆转。
班长,车间主任,分公司副经理,人力资源部部长,公司副总经理,一路上是稳打稳扎,高歌猛进。要不是姓宁的那小子有一个漂亮能干的老婆,陈总离任后,嘉信公司总经理的宝座几乎就是自己的了。唉!功亏一篑呀!
在公司里,庄来福管陈传贵叫陈总;在私下里,他随着表叔自降两辈,管陈总经理叫陈爹。他眼睛活套,陈传贵只要是朝他看上一眼,哪怕是皱一下眉头,他立马就能猜中陈总在想什么,并能顺着他的意愿说话或行事。陈传贵打心眼里喜欢他的机灵,也有意在自己离任后向省公司举荐由他来接自己的班。那份举荐报告庄来福是亲眼看见的,报告上确确实实写着自己和吴有为的名字,由自己任总经理,吴有为担任书记。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到盐业公司最后派人来宣布时,却成了宁向前那小子。
为这件事,庄来福是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论资格,他比宁向前要早进公司十年;论能力,自认为工作干得也不比他逊色,凭什么他宁向前能上,我就不能上?
郁闷归郁闷,现实已然如此,又能怎么样呢?后来,庄来福自认为想明白了其中的某些道理,他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两点:一是因为自己输在了学历上。宁向前的学历是正儿八经的全日制学历,而自己的学历是来源于旁门左道;二是因为自己输在了老婆上。宁向前的老婆是宁向前的大学同学,年轻又漂亮,而自己的老婆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糟糠之妻”或“贱内”了。
对于学历,一直是庄来福自认的软肋。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他,为了能够适应不断发展着的新的职位的需求,时常通过社会上的各种函授,拿一些文凭塞进自己的档案里,目前虽然已经是研究生学历,高级政工师职称,但他还是时常觉着心虚,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能够用金钱买得到的,同真正科班出身的人比起来要差得很远。可越是心虚,越是渴求别人能够承认自己,也就越是要打破脑袋往里边钻。每次公司召开大的会议宣读干部简历时,庄副经理的简历都是耗时最长的。
庄副总经理很忌讳别人拿他的学历说事。
记得在他刚当上副总不久,下属采卤分公司的一个新上任的经理就曾在暗地里开玩笑说他是“伽里蹲”[当地方言读“家”为“伽”]大学毕业的,这句话不知怎么经别有用心的好事者三传两传就刮到庄来福的耳朵里,他大为震怒,一再地到采卤分公司挑刺,大会小会地臭这个小子,搞得这个名校出身的分公司经理是手忙脚乱,不得不为自己的嘴尖毛长付出惨重的代价。原本踌躇满志的想在嘉信公司大展宏图的有为青年,官职是一降再降,最后干脆被晾在一边,连工人也没得做了,只能怀着“真李逵不如假李鬼”的悲愤心情离开了嘉信公司。
庄来福的老婆是典型的家庭妇女。相夫教子,打理家务确实是一把好手,也深得公公婆婆的欢心,若是叫她抛头露面、迎来送往则有点勉为其难。何况好人还没有好报,前几年又患了中风,走起路来都一瘸一拐的,就更出入不了厅堂了。自己的老婆无论在哪个方面同宁向前的老婆都没法比,宁向前的老婆年轻,漂亮,伶牙俐齿,讲起话来时不沾嘴唇,还有一股子狐媚劲,是攻关的一把好手。在宁向前没当上总经理之前,她一直在嘉信公司的下属销售分公司任南方部门经理,跟省公司的领导是没少打交道。这次宁向前能够顺利的当上嘉信公司总经理,她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有人说宁向前的老婆与省公司某领导关系暧昧,宁向前的总经理宝座是用肉换来的,真的假的无法考证,反正这年头人只在乎实权,又有谁还在乎虚言?
文凭不如人,老婆也不如人,已届五十的人了,想要熬到宁向前退休再去接他的班,恐怕自己的退休工资都拿了十年了。除非宁向前这小子能栽跟头,但那种希望也是微乎其微。再说就算是宁向前真的栽了跟头,谁又能确定到时候就不会再出现“郑向前”“贾向前”之类的人物呢?人生的的变数是很多的,想一想还是表叔在临内退前跟他说的一句话最实用:公家大草堆,那个不扯,那个吃亏。不如利用眼前的手中的一些特权,让自己先富起来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