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同学 - 何葆国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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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罗汉城的酒量提高了,啤酒白酒红酒都能喝。开头只是喝,来者不拒,举杯就干,酒风十分端正。喝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的话开始多起来了,起句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在()()跟()()喝酒。前两个括号一般是指马铺或漳州或厦门甚至福州某个比较著名的酒店,比如天福啦、悦华啦、西酒啦,后两个括号一般是“王厅长”或“李市长”或“刘书记”或“张处长”。他的表情一下子丰富了,然后就开始发表他的感慨:其实这些大领导都是比较和蔼可亲的,比较平易近人的,不像我们马铺有些小官,不过一个副科级就趾高气扬的,恨不得把地上的鸡鸭全都踩死了。最后声音猛地拔尖了:你说一个副科级算什么东西?(有时候“东西”也说成时尚的“东东”)罗汉城带着酒气说出的话,让陈炳星一下就明白了,那次副科级的幻灭对他的影响还在。

看来,有些影响将会伴随人的一生,就像你的影子一样。

罗汉城手上提着一只锷鱼牌黑包,这是他形影不离的提包,好像美国总统离不开那只装着核按钮的神秘皮包一样。他找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陈炳星从平板车车斗里抱出一罐咸橄榄,送到了他的手上。这是陈炳星的母亲腌制的,酒喝多的人吃一粒,可以醒酒。罗汉城每次来到这里,都要捞一二粒来吃。他很熟练地旋开盖子,伸进手就抓起一粒扔入嘴里,那咸劲一下子咸得他全身打了个激凌。

“怎么样?酒醒了吧?”陈炳星笑笑地问。

“干你佬,我压根就没喝多。”罗汉城不满地说,“你根本就不知我现在的酒量,我‘老马’跟你们‘六匹马’拼,你们都拼不过我。”

其实陈炳星的本意并不是想说他的酒量,而是暗指他的酒话。在陈炳星看来,罗汉城因为爬不上副科级而赌气辞职下海,现在口口声声说副科级算什么东西,这表明他始终是耿耿于怀的,还是不能看破人生参透命运,都已经四十了,这又何必呢?

于是陈炳星换了话题说:“什么时候出去?你这次回来好像半年多了。”

“想去就去,现在也不用怎么去了,”罗汉城说着,从嘴里吐出了咸橄榄的核,“打打电话,告诉他们怎么做就行了。”

陈炳星哦了一声,说:“遥控啊。”

“打打电话,发发伊妹儿,就ok了。”罗汉城把提包抱到了胸前,挥着手,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对了,你知道吧,我们下个月要开同学会了。”

“同学会?谁在主办?”

“顾明泉谭志南他们几个人。”

“顾明泉?他以为他是大老板了,”罗汉城呵呵笑了起来,笑声里显得很不屑,“干脆,我们拿过来主办吧,费用我全包了。”

陈炳星吃了一惊,说:“你比顾明泉还有钱啊?”

“钱,钱也不过是一张纸,马铺话叫作‘纸字’,是吧?钱也就是‘纸字’。”罗汉城不在乎地说,“对了,你知道我晚上跟谁在喝酒吗?”

陈炳星调侃地说:“至少县委书记吧,或者更大的。”

罗汉城掏出手机挥了一下,说:“错了,老江。”

“老江?”

“你以为哪个老江啊,就是江全福啊。”

这回轮到陈炳星呵呵笑了起来。因为江全福是他们的同学,因为江全福因重婚罪正在服缓刑中。

8、江全福

罗汉城走过客隆隆超市时,偶然看到了刚从超市出来的江全福。那时太阳落山了,但阳光的余温还在。超市门口很多人进进出出,罗汉城一下就看到了江全福提着一袋子东西,神色寂寞地向着一堆自行车走去。

“哎,老江!”罗汉城大声地叫。他在中学时跟江全福没什么交往,那时他是“七匹马”,而江全福几个人也弄了个小团伙,叫作“六君子”,虽然不是对立的对手,但基本上不相往来。倒是毕业工作之后,几次在开会时相遇,都显得很客气很欢喜,同学的情谊一下就从言谈举止中溢满出来。几年前,江全福当上了城管办副主任,罗汉城到过他们单位,发现大家都叫他“老江”,其实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不仅不显老,反而显得非常年轻,可是大家就是老江长老江短的。

“老江!”罗汉城又叫了一声,“老江!”

江全福转过头来,看到了罗汉城,淡淡地说:“是你啊。”

“好久没看到你了,老江,”罗汉城在江全福肩膀上拍了一下,“买什么好吃的啊?”

“没什么,就几包快食面,晚上没饭吃。”江全福说。

“晚上怎么没饭吃?我请你,走!”罗汉城手一挥,显得很果断的样子,“到马达利饭店。”

江全福犹豫了一下,说:“不要了吧。”

“走走走,”罗汉城搂住江全福的肩膀,就推着他往前走,“以前要请你这个大主任都请不到呢。”

江全福突然觉得这个老同学还是很够格的,自从去年出事以来,几乎就没有人请过他了。他说:“我的自行车在这边呢。”

“自行车放在这边好了,我们走路去。”罗汉城说。

两个人走到了不多远的马达利饭店,找了二楼的一个包厢,点了五六道菜,服务员正要退出,罗汉城说:“啤酒先抱一箱上来。”

“汉城,你混得不错,发大财了吧?”江全福说。

“我发现要是早几年辞职下海就更好了。”罗汉城说。

啤酒来了。罗汉城拿起启子开了两瓶,说:“今晚我们好好喝一喝。”对罗汉城来说,已经几天没怎么喝了,今晚特别想喝一喝。

江全福倒满了一杯酒,端起杯子,心中想起去年以来的经历,鼻头不由一阵发酸,声音也有些颤动了:“谢谢……啊,谢……”

“谢我干什么,同学谁跟谁啊?”罗汉城和他碰了一下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全福仰起脖子,也把酒喝了。他的酒量也是不错的。他觉得罗汉城不大理解他的内心感受,莫非他没听说过自己的事?这不大可能,马铺这么小,再说他们是同学,有许多共同的熟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城管办副主任了,还应该知道自己正在服缓刑中。自从出事之后,很多人看到自己,表情跟以前都不一样了,有的人甚至连招呼也不打,而罗汉城对自己还是这么好,这让江全福心里很受感动,可是他却不需要自己的谢意,这就愈发让江全福感动得一塌糊涂。

“来,连干三杯。”罗汉城说,“老同学啊,多少年了?都二十年啦。喝。”

江全福一口喝下一杯酒,擦了擦嘴,说:“谢谢啊。”

“什么意思啊?”罗汉城不高兴地冲着江全福说,“你再说谢谢,我就不跟你喝酒了。”

同学到底是同学啊,江全福心里热呼呼的,低头自饮了一杯。他想起一句古话,叫作“事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想想自己在城管办副主任的位子上,每天有多少人一看到他就笑脸相迎,又有多少人跟在屁股后面阿谀奉承,可是他的副主任一被撤掉,那些笑脸就全都消失了,听到的只是添油加醋的冷言冷语。什么叫作世态炎凉,他总算有了切身的体会。

菜上来了,两个人基本上是一口菜一杯酒,也不用说太多的干杯理由,就简捷地说一个字:顺。最后也不需要“顺”了,举杯就喝。桌上杯盘狼藉,地上酒瓶子横七竖八的。

罗汉城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红,脖子上的喉结滚珠似地一上一下,他徐徐地呼出一口酒气,没头没尾地说:“你说一个副科级有什么了不起?”

江全福一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境况,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是啊,那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人生还是欢喜就好。”

罗汉城掏出手机,一边按着键,一边说:“这几年我在外面,一起玩一起喝酒的,随便也是正科副处以上。”

江全福赞同地点着头,随便也发表自己的感受说:“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啊,只有马铺人才把副科看成锅盖那么大,其实也不过鼻屎大。”

罗汉城终于找出了一个号码,说:“这是市人大马副主任的电话,现在要不要给他打个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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