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拜访东宫
内容是关于元顺帝朝的一桩旧案。
御史中丞彻里帖木儿被诬陷贪污,因无人敢替他说话,最终冤死狱中。
史书记载,彻里帖木儿死后三个月,真正的贪官被查出来了,但人已经死了。
程壑川在札记的最后写了一句:“彻里帖木儿之死,不在其有罪,而在其无人为之言。元朝之亡,亡于言路闭塞,非亡于盗匪横行。”
写完之后,他把札记折好,揣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修史馆,而是去了东宫。
东宫的守卫比皇宫少些,但该有的门禁一道不少。
程壑川报了官职姓名,递了拜帖,在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直裰,看起来不像官员,倒像个教书先生。
“程御史,”那人拱了拱手,“在下东宫伴读方孝孺,太子殿下请您进去。”
程壑川心里一跳。
方孝孺。
历史上被朱棣诛了十族的那位。
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间还有青年人的意气风发,完全不知道自己三十年后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
“方先生,”程壑川还了一礼,“有劳了。”
方孝孺引着他穿过前院,经过一道月门,来到东宫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典籍。
书案上摊着一本《资治通鉴》,旁边放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
太子朱标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臣程壑川,参见太子殿下。”程壑川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标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跟他那个暴脾气的老爹完全不一样,“坐。”
程壑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方孝孺站在朱标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程御史,”朱标放下笔,“你递的拜帖上说,有一份《修史札记》要给本宫看?”
“是。”程壑川从袖中取出那份札记,双手递上。
方孝孺接过去,转呈给朱标。
朱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看到“彻里帖木儿之死,不在其有罪,而在其无人为之言”这句话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元朝的事,”朱标放下札记,“程御史怎么想起来给本宫看这个?”
程壑川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殿下,臣奉旨重修《元史》,在翻阅档案时看到了彻里帖木儿的案子。此人被诬陷贪污,朝中无人敢替他说话,最终冤死狱中。三个月后,真正的贪官被查出来了,但人已经死了。”
“臣看完之后,一夜没睡好。”
“为什么?”朱标问。
“因为臣想到了一个人。”程壑川说,“御史台的陈宁。此人三天前被锦衣卫带走,说是跟胡惟庸案有牵连。但臣在御史台三年,深知陈宁为人。此人胆小如鼠,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说他勾结胡惟庸谋反?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
朱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方孝孺站在一旁,目光在程壑川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程御史,”朱标开口了,“你是想让本宫替陈宁说话?”
“臣不敢。”程壑川低下头,“臣只是觉得,彻里帖木儿的教训,大明朝不应该再犯。陈宁有没有罪,是刑部的事。但至少,应该有人替他说句话,应该有人去查一查那个告发他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查下来,陈宁确实有罪,那臣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是被诬陷的,因为没人替他说话就冤死在狱中——”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朱标。
“那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别?”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标忽然笑了。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跟我父皇说话的方式,跟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程壑川一愣。
“那天在朝堂上,你跟我父皇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今天你跟我说,‘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别’。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的?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重,才能显出你们有骨气?”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宫只是觉得,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