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何佳沛上午去面了交投集团下的一个文旅公司,岗位是前同事找人帮她内推的。为此,她做了一番精心的打扮。以前,交投集团是她的合作方,对接人总是端着大甲方姿态,但只要何佳沛打扮得漂亮,大甲方也会出于不忍冒犯美人的心态,对她很是和颜悦色。不过今天面试,她果断放弃那套思路,选了一套十分符合国企风格的穿搭,妆容也极尽简单,她想争取这个机会。虽然只是个小公司,但因为是国有控股,且是新开发的文旅项目,面试流程比较慢,一个上午的时间,何佳沛只面了人事和总经理,董事长面试要等下周三。
文旅公司就在文化街,离盈丰小区不远,面试结束,她开车去了π。到店时,正值中午,店里只有周叙在,书桌前坐着一位年轻女孩,桌上摊放着电脑和书本,大概是在复习。看到她进店,周叙冲她笑了笑,何佳沛走去吧台,见他在吃午餐。外卖餐盒里摆放着杂粮饭、西兰花、鸡胸肉、贝贝南瓜。
“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你吃饭。”何佳沛道,“还以为你是仙子,平时吃露水。”
周叙失笑,“应该去工作间吃的,看店里没人,大意了。”<
“所以平时你吃饭都是在工作间里吃?”何佳沛道。
周叙点点头,将盒盖盖住餐盒。“在吧台吃外卖,影响客人喝咖啡。”
“我不介意,你自便好了。”何佳沛道,“我听阿彩说,工作间没空调,很热。”
周叙摇头,脸上有坚决的意味,抽了张纸巾擦过嘴,随即走到点单台,问:“喝什么?”身体姿态已经换成标准待客礼仪。
“冰美式就好。”何佳沛的视线掠过面包篮,“等会儿是不是有蛋糕来?”
“对。”周叙抬手看了眼表,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半。陈璐瑶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日常时间管理十分严格,面包制作时间固定,如果是她自己送货,通常会在下午两点前送到,不会迟到这么久。唯一的可能,陈璐瑶顺道去接厉晴了。
为了第一时间迎接蛋糕,何佳沛索性就在吧台坐下,周叙大概觉得古怪,打量了她好几眼。一开始,何佳沛只当没察觉,直到不经意和他对上视线,周叙脸上露出被抓现形的表情,不过不是尴尬,反而有几分狡黠。何佳沛上下看了自己两眼,“我这副穿搭,是不是很老派?”
周叙点头,“去面试了?”
“怎么看出来的?”何佳沛惊道。
周叙慢条斯理地打包外卖单,“结合你近况,猜的。”
“老板真人不露相。”
“只是猜出你去面试,能给这么高的评价?”
何佳沛叼起吸管喝咖啡,再看周叙,神情不觉认真起来。“你给我的印象,是不太在意其他人的那种,所以没想到你会猜得这么准。”
“这只是基本的观察力。”
何佳沛耸耸肩,“可能我认识的大部分人——特指男人——都不具备这种观察力吧。”
“哦?这算不算一种偏见?”
“不算。”何佳沛果断道,“我得出的结论是基于我个人的社交经验,地产这行,吸纳的其实已经是人精了,非常懂得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这都只是对客户限定,一旦换到日常生活,这种能力就像开关关上,半点都不会用了。”
周叙默了默,“你有没有想过,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我的客户。”
何佳沛一怔,忽然发觉老板挺有趣。
下午两点四十七,厉晴和陈璐瑶前后脚进咖啡店,她们刚从路面停车场走过来,被烈日烤了一路。一进门,冷气兜头,厉晴当先发出愉快的呼声,紧接着,她看到吧台前相谈甚欢的男女。其实仔细看,何佳沛和周叙脸上都没有什么欢乐的情绪,但他们之间的氛围,莫名给了厉晴这样一种感受。至少有一点厉晴可以确认,面对何佳沛,周叙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局促紧张,他很放松。相反,对自己的贸然出现——这是她的店铺,本来绝不该用贸然这个词,可根据周叙看到她的神情,厉晴判断他不希望她出现,所以姑且用贸然——周叙不太愉快。
厉晴像是没察觉,自顾拎着保温袋上前,先对何佳沛递来的笑容给予同等热情的回应,接着将保温袋放去吧台,招呼周叙:“冰袋快撑不住了,赶紧放甜品柜。”
刚刚进门那一幕,走在厉晴身后的陈璐瑶也看了个完全。她和厉晴一样,最先注意到周叙的情绪,也在当下回味过来,原来周叙真对何佳沛有意思。明白这点,陈璐瑶感觉手里的面包陡然变重,替厉晴失了恋。
何佳沛终于尝到杨梅慕斯巴斯克,还是最新鲜的一块。杨梅慕斯的酸和巴斯克的咸甜融在一起,极大程度缓解了她的焦虑,使她不必靠上午人力和总经理的反馈,费心去琢磨下周三那个面试,自己究竟有多大机会。她的着装风格大变,厉晴因为缺乏对她“近况”的了解,没能第一时间猜到原因,还以为何佳沛是要去相亲。
“穿这样去相亲,多少有点心术不正。”何佳沛说这话纯属自嘲,并没过多联想“穿这样”和“心术不正”搭配在一起,引申了什么。
厉晴听笑了,笑容意味深长,“没想到佳沛这么会开玩笑。”
甜品剥夺了何佳沛的思考力,她一边静静享受口腔里的美味,一边好奇道:“你不吃吗?”
厉晴左手肘支在吧台,饶有兴致地看何佳沛吃蛋糕,摇头道:“中午吃饭吃撑了,陈璐瑶不止甜品做得好,烧菜更是一绝。”
陈璐瑶正在摆面包,听厉晴提自己,递来个温柔的微笑。
“真羡慕你。”何佳沛道,“有钱有闲有好朋友。”
“你没有好朋友?”厉晴挑重点问。
“当然有,只不过……”话到嘴边,何佳沛及时收住。后半句话,她想说的是“没你们这么有钱”,厉晴不必说,是在曲荷街有房产的人,陈璐瑶虽然自称是全职妈妈,靠在家做甜品蛋糕赚些小钱,但何佳沛注意到她的穿着,简单的夏装,都是大牌。何佳沛认识很多人,常买山寨大牌,可是陈璐瑶的大牌,绝不会引人怀疑,因为她开卡宴。此外,陈璐瑶长相气质温婉柔和,明明生了两个孩子,皮肤依然又细又白,看不出一点吃苦受累的迹象。比起厉晴,她更像富婆。蛋糕吃到后半段,何佳沛吃出更多酸味,她觉得有些腻,放下了勺子。
“只不过什么?”厉晴问。
何佳沛喝了一大口美式,苦味中和了酸味,把她拉回现实。“只不过她们工作都比较忙。”她委婉回答道。
注意到何佳沛停下吃蛋糕,陈璐瑶问:“是不是太甜了?”
何佳沛连忙朝她摆手,“没有,味道刚好,很好吃。我就是想慢慢吃。”
陈璐瑶这才放了心。
陈璐瑶摆面包,周叙照常拿了便签本和笔,照抄赏味期限。今次出炉的这批面包,此前两人已经对过制作细节,陈璐瑶低头看他抄写的动作,忍不住轻声问:“周老板以前是不是学过画画,或者书法?”
“小学学过一段时间,很短。”
果然。陈璐瑶心想,她家老大目前在学书法,握笔姿势很讲究,周叙用的这支笔是支软毛油性笔,从他握笔的动作,能看出受训的痕迹。小学能有意识送孩子去学书法,说明家里重视教育,周叙给人的印象也是很有家教。有家教,在普通人看似乎只是一个评价,陈璐瑶自己生了一儿一女,深知要让自己的孩子在外人面前体现出家教,那么父母一定在其间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孩子的家教绝不是一朝一夕养成。
厉晴总是乱谈恋爱,多数时候遇人不淑,真遇到对的人,又这么轻易错过。陈璐瑶满心都是遗憾,情不自禁叹了口气,却由于声音太小,没人注意。
面包和甜品的到来,给冷气包裹的室内增添了一缕烘焙香气。何佳沛想起问厉晴,怎么会给咖啡店取π这样一个抽象的名字。
这家店为什么叫π,是来店客人询问最多的问题。厉晴很少正面回答,当何佳沛问起,她难得地搜寻了一遍记忆,回忆起去年春天,她和周叙在店里签合同,当时的店铺还有上一家花店留下的陈设,花架杂七杂八,整个铺面结构,只有开向小区的大半扇窗户,看上去较有格调,也可能因为时间是傍晚,昏黄的灯光为景观加了分,他们就在窗前的横桌上签完字。厉晴问周叙有没有给新店取名,周叙摇头说不急,回去想。
厉晴脑中灵光一闪,问:“你觉得π怎么样?3.14159那个。”
她的提议太过跳脱,周叙一时没有回应。
“大多数人听到π,只会联想到圆周率,它的形式是无限不循环小数,小数点后面每位数都不重复。”
听厉晴这样解释她的创意,周叙想当然地以为她要借指人生,殊不知她紧接着说:“代表着我对你这家店的美好愿望,营业天数能无限不循环下去,最好是财运滚滚、黄金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