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听戏
玖贞和琪生下了轿，带着两个小厮进了百戏楼来。一眼望去，朱绿漆的栏杆，房梁，格断。正前面，一座四四方方戏台子，像是三面空的精致小匣子。戏楼上上下下都坐满了人。
戏楼里的一个小厮，黄黑脸，总是略恭着脊梁，右肩上搭着一条白布手巾，在前面一张桌子上为客人倒茶。倒过茶，转身见到他们，忙轻颠着脚步，小跑过来，满面堆起笑来，说道：“哎呀，张少爷可是太久没有光临我们这里了！今日可终于来了！您看，二楼只有西侧还有一包厢，不如，就这间？”
这戏楼在京城是个一等戏楼，平日里招待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其实，论起身份来，张琪生也算不得这间戏楼招待得最有身份的。他爹张守纪只不过是个四品光禄寺少卿，这里一二品的大人公子们也是常来。今日就有两位坐在二楼正中的位子上。一个是宰相的三公子袁晶农，还有一个是国公爷的四公子江道成。
张琪生道：“带我们上去吧。”
小厮陪着笑，迎着他们上到二楼来。
这里袁晶农看见张琪生，笑着伸手做了一个揖。张琪生也忙弓腰做了一个揖。坐在袁晶农旁边的江道成问：“他是谁？”
袁晶农道：“你不认识他吗？出来玩儿，酒桌上他总在的。只是，有些日子没看见他了，许是他老子又管教他了吧！他旁边那位公子却没见过，眼生的很。”
又道：“他就是光禄寺少卿张大人的四公子叫张琪生。过一会儿，我介绍给你认识一下。他这人很好。”
江道成点了点头。
这时，戏台上一阵笛声响起，小姐杜丽娘和丫鬟春香轻盈碎步走入台中。今日上演的是《惊梦》这折。
只听杜丽娘嘤嘤转转唱：“梦回莺转，乱煞人光遍。”
只此一句，台下早已静默无声。
玖贞一只手托着脸颊，果觉这戏和别之不同，且慢慢听来。
不久，只听她唱道：“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
果真一小生持柳枝上台，小生又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玖贞，琪生早已听的神魂痴荡，也犹如梦境中。
一时曲终，台下掌声雷动。琪生也大声叫好。玖贞愣着神，自言自语：“这戏果然是好。”
琪生拿起折扇敲了她肩膀一下，笑道：“怎样？你难不成和这杜丽娘一样，也在这做起梦来了不成？还不快醒醒！”
玖贞一激灵，瞥了他一眼，道：“别闹！”
琪生只是笑。
这时候，袁晶农和江道成路过他们这里，袁晶农本就打算向江道成介绍琪生，因而走进来，笑道：“琪生，这么长时间哪儿去了，也不见你出来玩。哦，这位就是国公爷的四公子江道成。”
琪生和玖贞早已起身，琪生向江道成做了一个揖，道：“早就听闻国公爷的四公子气度不凡，今日一见，真是在下荣幸。”
江道成也作揖道：“哪里，哪里，张公子才是少年英俊。”
袁晶农笑道：“嗳？这位公子眼生的很，怎样以前没见过？”
张琪生转头望向玖贞，只见她只是垂头不语，见了生人，也露出了女孩儿的样子，红了脸。他笑道：“哦，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一个远房表弟，近日到我们府上来玩的。”
玖贞一身墨绿色衣裳，不曾粉饰，面目却也想描眉画眼的。袁晶农轻媚一笑，并不出声。他是个心细的人，他早发现玖贞两耳垂上有两个耳洞。见她的面貌，便知道她是个女娇娥。心想，见她的长相果与琪生有几分相似之处，或者是他的妹妹也未可知。
袁晶农笑道：“你们听过戏要到哪里去？不如与我们一同到醉乡楼吃酒去如何？”
张琪生忙笑道：“还是哪日吧！我们家老太太还等着我这表弟回去呢！他年龄小，断不肯让他到外面来玩的，我这还是偷着带他出来的。这会儿，我就得赶紧带他回去了，不然，再过一会儿，我们老太太就要派人找了。”
袁晶农笑了笑，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强求了，哪日我们再会面吧！”
张琪生笑道：“多谢仁兄包涵，那我们哪日再会。”
说完，几人便相辞出了戏楼。
琪生与玖贞坐在轿中，玖贞道：“过了这半日，也不知他们发现了没有。”
琪生笑道：“这会儿，你倒担心起来了。来得时候怎样就不担心呢？”
玖贞道：“来得时候，只想着是什么样的戏，并没有心思想到这里。如今回来，才有些担心起来了，你倒没事，出来玩也是没什么的，左不过训斥你几句不读书上进的话。我就难了，这要是被爹知道了，还不得上家法呀？”不觉叹了口气出来。
琪生道：“我怎样没事，是我带着你出来的，若是被知道了，那我也得家法伺候了！还不是同命相连。咳，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
玖贞道：“你怎么又抱怨起来了。那要不是你自己不愿抄书，怎样会答应我出来呢！还不是你不上进。”
琪生啐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好心好意带你出去，你却又在这里埋怨我不上进，你当真以为我是在乎你给我抄那几本书才带你出去的吗？我还不是看你喜欢，才也想带你出去看看嘛！你倒这样起来。”
玖贞努着嘴，低声道：“我怎样了，还不是你刚才一句话惹起来的。”
琪生并不接话，两人一时默然。
不久，已到了张府，两人偷偷从后门溜了回来。赶忙回到各自的房内去了。
玖贞进了门，问她的丫鬟画春道：“怎样？我不在的时候，老太太和夫人可来派人找我？”
画春摇摇头道：“没有，老太太和夫人跟大奶奶，二奶奶在老太太那里打牌呢！她们热闹呢！”
说着画春替玖贞换下衣裳，玖贞道：“你怎样知道她们在打牌呢？”
画春道：“刚才大奶奶那边的顺花给姑娘送了一壶茶叶来，她和我说的。”
玖贞道：“那她没问起我来？”
画春道：“问了，我只说姑娘还在睡觉呢！她就说怎么这个时辰还在睡觉？我就说春困秋乏嘛！正是乏得紧。”
玖贞点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