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桔梗死后的第四年,怜将一整年攒下的银钱装入布袋,塞进枫怀中。
“太多了。”枫摇头,眼眶泛红,“姐姐一个人在外面,更需要钱……”
“我不需要。”怜把布袋系紧,“山里野菜野果就能活,猎到的兽皮也能换米。你在村里,处处要用钱。”
枫咬着唇,不再推拒。这些年怜寄回的钱物,她多半分给了村里孤寡老人和父母早亡的孩童,自己只留最必需的一份。怜知道,却从未点破。桔梗的妹妹,理应如此。
临行前枫追到村口,攥着她袖口许久,最后只憋出一句:“姐姐要回来。”
怜点头。
她没有说“一定”。漂泊这些年她早已明白,承诺是这世上最轻也最重的东西。她只是摸了摸枫的头,像桔梗曾经做过的那样。
然后转身,走入深秋的山林。
这是她云游的第三个年头。
起初只为赚钱养枫,后来渐渐发现,她竟在享受这种生活。没有禅院家的高墙,没有兄长刻薄的视线,没有“未婚妻”这个名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是“那个路过的驱魔师”,村民递来热茶时不知她姓甚名谁,只需道一声谢。
千年后困于宅院的禅院怜,竟在千年前,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这年深秋,她穿过一片陌生的山地,在林间溪畔遇见一头受伤的巨犬。
那犬大得惊人,浑身雪白长毛浸透血水,腹部一道撕裂伤深可见骨,却仍保持着攻击姿态,金瞳戒备地锁死她。怜没有靠近,只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捣烂,用阔叶包裹,远远投到它鼻尖前。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治伤。”她没有后退,“别担心,我很拿手。”
她顺手将他的伤口缝好,敷上止血的药草,没有绷带,就就将上衣衣摆撕成布条,以固定药膏。她确实很拿手,这些事情她以前在娃娃身上试用过无数次。
犬妖不知道在哪儿受的重伤,需要休养数日,期间,自然需要吃食。
怜在他们栖息的洞里生了火,支起简陋的烤架,将捞来的鱼收拾干净,去掉内脏,用海盐腌制两刻钟,而后穿在削得笔直的树枝上,于火上慢慢翻烤。
烤的过程中,她时不时撒点野山椒——这山椒是她偶然发现并采摘的,她将其晒干后保存,随身携带,如今正被她撒在滋滋冒油的肉面上。辛辣香气腾起,呛得她自己先咳了两声。
余光里,巨犬的鼻翼剧烈翕动,金瞳盯向烤肉的视线有些发直,等她注意到之后,犬目又立马装作不经意地移开了。
她忍不住笑,将烤得冒油的鱼递过去。
巨犬扭头。
她再递。
巨犬又扭,尾巴尖却不自然地绷紧。
第三回,她干脆把烤好的鱼放在一片洗净的桐叶上,推近些,自己低头咬自己那份。余光里,雪白的大脑袋缓缓凑近,试探性地嗅了嗅,而后矜持地咬上烤鱼。
怜又为其添几颗沿途采的野莓、山楂:“解腻,一起吃更可口。”
巨犬吃得很克制,却连一颗野莓、一点碎肉都没有剩下。
那晚她靠着巨犬温暖的腹部入睡,下意识蹭了蹭那蓬松的白毛。巨犬僵了片刻,挪开半寸,又在夜风转凉时默默移回来。
她假装睡着,嘴角悄悄弯起。
七日后的清晨,怜在曦光中醒来。
身侧只余一团压平的枯草,以及正中那枚莹润的青白色玉珏。玉质温润,雕纹古朴,边缘以银丝编成的绳结系着,分明是贴身之物。
她将玉珏攥在手心,望向晨雾弥漫的山林。那头白犬始终没有回头。
而通往遥远西国的山道上,换身位清冷美少年的犬妖垂眸,指尖抚过腰间另半枚玉珏。
紫纹于少年清冷的眼尾微微延伸,神色淡极,看不出情绪。
秋风卷过他银白的发尾,久久,他启唇,声如霜刃:
“……愚蠢。”
或许在犬妖看来,一名驱魔师救治一只妖魔是无比愚蠢的行为,但其实怜这么做有自己的逻辑。在她看来,人有善恶之分,妖也有,她对于善恶的气息极其敏感,能感觉出鬼蜘蛛的恶意,也能体察出犬妖的高洁。
犬妖走后,怜有些孤单寂寞冷——毕竟晚上抱着犬妖睡觉还是很暖和舒适的。
不过怜的旅程并未因此停滞,这日,怜行至了一处名为大江山的地界。
远远便见那群山妖雾弥漫,黑云盘旋如龙吸水,隐隐有魑魅魍魉的尖啸穿云而来。她驻足山脚驿道,遥望那冲天的瘴气,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是什么大驱魔师,能祓除的不过是骚扰村落的小妖。这种百鬼聚集的凶地,绕道方为上策。
山脚的町镇倒还安宁,酒肆茶寮照常营业,行人口中却无不谈论那山上那位。
“半年多以前的事你们可知晓?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被打败了!”
“那位新任鬼王——不不,该称‘鬼神’!这可比鬼王还可怕,听说来讨伐他的阴阳师络绎不绝,但不是被杀,就是溃逃了!”
“我怎么听说他是个人,非妖?”
“人类怎么可能是那副尊容?而且,形势那么无顾忌,灭了鬼王之后,自立为王,驱使百鬼为自己做事?我听闻,他一直在让手下的妖鬼替自己寻人,寻好久了。”
“寻人?寻仇家?”
“这便不是我等能知的了。”
怜坐在茶棚角落,粗陶茶碗抵在唇边,任那褐色的涩汁凉透。
她垂着眼帘,仿佛对这些谈论全无兴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黑布包裹的边角——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却不敢在人前打开的东西。
由于它形容归于狰狞诡异,很容易被当作“诅咒娃娃”,这会影响她身为驱魔师的正面形象,更重要的是,容易被胆小愚昧的今人拿去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