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斗法豪强(6)
“许公,这都是法正肇事,他先逼死郑丞,郑妻去有司衙门讼状,决曹掾居然不肯受理,将郑妻打出府门。郑妻求告无门,激愤至极,这才以死相争!”一人大声地说,却是李异。
“是么?”许靖不咸不淡地问。
李异厉声正色地说:“几个月以来,法正不问青红皂白,属下稍有小错,轻则免官,重则下狱,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许靖摆了摆手:“言过了,若无真凭实据,不要妄下断言!”
李异说:“许公,那郑丞皆因当年和法正有过口角之争,法正一直嫉恨在心,他得势后,将郑丞调入他府中任事,寻衅找茬,这才逼死了郑丞。如今法正将素日与他有隙的人一一归入府内,其心狠毒啊!”
“如今益州群僚人心惶惶,不知何时便成为下一个郑丞!”刘洵附和着,还哀叹了一声。
庞羲跟着说:“自从荆州新贵入川,益州故老多受排解,不得重用倒也罢了,时时还有倾危之难,怎不叫人胆寒!”
“听说最近还要重新丈量各家田土,说是完备赋税,我瞧着是想夺望族田产,归为己有!”刘洵愤愤地一捶拳。
李异恨声道:“如今他们正在成都置宅呢,专找三进以上的大宅,那个什么张飞现在霸的宅子,不就是季玉公外甥的故宅么。人才走,宅子便强抢过来,才付了原宅市价一半不到的钱!听说城外苑囿桑田也要夺过来给他们修宅子,可真会享受!”
“宅院算什么,府库藏帑都被一抢而空,分封功臣动辄便是千万金银钱!”吴壹小声地说。
厅内议论四起,一张张口里飘出的话都充满了怨恨,话音里隐着刀剑的锋芒,说到气愤处,眼里几乎喷出了火。
许靖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议论,脸上的表情却淡淡的,还掖着不为人知的冷笑。
“许公!”刘洵正声道,“您是清望名士,是我益州旧臣,如今荆州新贵势焰,大家伙都想向您讨个办法,不能任由荆州人踩在我们头上!”
“对,请许公为大家领衔做主!”附和的声音很大,仿佛压不住的浪潮。
许靖慢慢地扬起手:“诸位,不要着急,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愧疚地叹息了一声,“我因家事,许久不曾外出,外间的事竟一概不知,惭愧啊!”他瞧着一张张巴巴盼望的脸,“这样吧,适才听你们一番议论,似乎事体繁琐,容我先将事情一一厘清,分得个主次疾徐,再与诸位商榷,可好?”
许靖的话虽是含混,却也拿不出话来拒绝,众人互递眼光,都不甚满意,也都揣着怀疑,思虑着许靖是不是在敷衍他们。
许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天要下雨,道路难行啊!”他起了身,很礼貌地说,“我今日就不留你们了,改日待事体详察,自当请诸位过府商议!”
送客的话都说出了口,众人也不好强留,只得拜礼出门,许靖热情地将他们送到门首,这才闭门进屋。
才一踏入内堂,他便凛了声色,对着满府的仆役丫头冷声道:“你们听好,从今日起,凡有访客,都给我挡回去,主家从此不见客!”
许府门外,访客们三五成群地还聚集在一起议论,仿佛粘上了鸡蛋的苍蝇,舍不得那臭烘烘的腥味。
“孟美兄,可得拿个主意出来,我瞧许靖大有敷衍之意!”李异扯着刘洵的衣袖,神色甚是忧虑。
刘洵哼了一声:“这老东西,老奸巨猾,信不过!”
“他和法正有私交,法正在刘玄德面前好不称誉他,他怎会得罪法正,惹了新主人的不愉快!”李异恨恨地说。
刘洵烦闷地一叹:“一个法正已很头痛,如今又要重量田土,祸端接踵而至,好不让人心烦!”
李异恶声恶气地说:“量什么田土,凭什么重量,说什么大户隐瞒,小户重负,去他娘的!多少年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改!想增田赋,自己去荆州增,别来动我们益州!”
“可是丈田令已下到各郡县,马上又要收缴秋赋,说是今年秋赋必得按新丈的田土数缴纳,若是擅自隐瞒,则褫夺田产,系下牢狱!”
“反正我不丈也不交,随他怎样,敢夺我的地,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李异蛮横地说。
刘洵也赌了气:“好,我也不丈不交,我看哪个敢动我!”
李异挥着拳头:“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敢得罪我们益州望族,他们还想在这成都城里安坐,做梦!”
刘洵咬着牙森然道:“不丈田只是第一步,他们不是抢空了成都府库么?这么多金银可不能让他们白白拿走!”
“孟美兄的意思?”
“让那帮荆州穷鬼有了钱也用不出去!”刘洵恶狠狠地说。
李异顿时心领神会:“让荆州客滚出益州!”
周围的人都跟着义愤填膺地喊道:“滚出益州!”细密的雨水洗刷着愤怒的声音,无数膨胀的华贵锦服在雨中旋转,犹如黑夜里蛰伏的蝙蝠,连缀起成片的昏暗。
为控局势荐良才,不惜触怒刘备
雨声大了,密密麻麻地撞在窗台上,响成了连片的呼喝声,阵风从房梁上摔下来,砸得屋檐下垂滴的雨水前赴后继地冲进了半开的门里。
诸葛亮听着满耳的风雨声,无力地放下手中的簿册,抬头望了一眼决曹掾:“有多少人受伤,着人抚慰了没有?”
决曹掾小心地说:“这些都是暴民,寻衅滋事,念在皆系初犯,法外开恩,没有收监,尽数放回去了,交于里坊长严管。”
“我没有问你这些,我问的是多少人受伤,你们有没有抚慰?”诸葛亮的声音变冷了。
决曹掾抖了一下:“闹事的有一百三十来人,受伤的……下官没有清点……他们都是暴民,交于里坊严管,抚慰……”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吞吞吐吐地卡住了。
诸葛亮抓起簿册一摔:“暴民!”
决曹掾吓得把头低了下去,听得诸葛亮苛责严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什么是暴民?百姓为何聚在司法府门闹事,无因无由,谁会甘冒牢狱之祸而撞犯官府?分明是有司执法不公,官吏行权不当,激起民怨,百姓才会扞格府门,如何竟成了肇生事端的暴民?”
他停了一下,狠狠拍着那簿册:“巡城校尉赶去驱散百姓,本该招抚怀柔,以平息事端,为何要动刀兵加无辜?俟后,尔等不抚慰民心,反而交于里坊严管,尔等便是这样秉公执法、为民行权的么?”
决曹掾的头埋得更低了,双腿发抖,诸葛亮一向温和雅量,可一旦发起火来,却让人心生恐惧。
诸葛亮瞪了他一眼:“官吏处事不当,反诬赖百姓暴乱,尔等果真是公忠体国,不负这身官服!”
犀利的指责仿佛冰冷的利剑捅入了脏腑,直扎了个透心凉。决曹掾惶恐之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也不敢说话,只是瑟瑟发抖。
诸葛亮缓了缓怒火:“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即刻前去察点清楚,问候伤情,招抚安民。明日之内,必要重报案情卷宗,不得有误!”
“是!”决曹掾战战兢兢地应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诸葛亮瞧他去了,转头又望着旁边的仓曹掾:“你什么事?”
仓曹掾正在害怕,听诸葛亮叫他,背心里冒了激灵,结结巴巴地说:“下官,下官……”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便将手中的簿册交给了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