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你去过南洋?
苏清颜沉默片刻,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石笔山上划过。
最终像是下定决心般,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紫毫。
她起身步履虽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走向库房。
在散发着陈旧木质与草药清香的库房里,她仔细挑选着。
她的指尖拂过一支支形态饱满的老山参,最终拣出几支最上乘的,又配了品相极佳的灵芝和几味性温的滋补药材。
她看着云儿用精致的礼盒一一装好,手指在平滑的锦缎盒面上顿了顿,才开口吩咐,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以父亲的名义送去林府。”
话一出口,她似乎想掩饰什么,微微侧过脸,避开云儿好奇的目光,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近乎喃喃:“就说是……感谢林小姐昨日相助之情。”
那份强撑着的骄傲与矜持,在刻意提及父亲名号时,显得格外脆弱。
药材送去了。
又过了两日,得知林红袖的高热退了,身体稍愈,苏清颜心中刚松下半口气,却听闻对方竟亲自上门来了。
林红袖本人站在厅中,脸色依然带着病后的苍白……如同上好的细瓷,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有神。
她大病初愈,精神却已振作了不少,腰背挺得笔直,举止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干脆,只是行走间步伐稍缓,透出几分虚弱。
当她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些,少了平日的锋锐:“多谢苏小姐赠药,家父命我特来致谢。”
她微微颔首,目光坦然地落在苏清颜脸上。
苏清颜心中微动,面上却维持着惯常的清冷,抬手示意:“林小姐请坐。”
她自己也款款落座,姿态优雅。
丫鬟奉上两盏热茶,氤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一时间,厅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以往的会面,不是针锋相对的争吵便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商讨,此刻这种带着几分人情往来的私密意味……反而让习惯了彼此剑拔弩张的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苏清颜的目光轻轻扫过林红袖依旧缺乏血色的唇瓣,那苍白让她心头莫名地紧了紧。
她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瞬的迟疑,终究还是放下茶盏,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林小姐身体无恙便好。”
她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眼帘,直视着林红袖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睛,清晰地说道:“那日……多谢你。”
话一出口,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林红袖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骄傲清冷的苏大小姐会如此直白地道谢。
她微微一怔,那双总是带着些许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
随即又化作一丝了然的笑意,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她特有的爽利劲儿:“举手之劳罢了……”
她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总不能真看着你淋病了吧?我这身板都扛不住,你这金枝玉叶的,怕是更够呛。”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唇角微扬,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这带着点调侃的随意话语,像一阵微风,轻轻拂散了空气中残余的尴尬。
气氛悄然松动了几分。
林红袖的目光无意中被苏清颜书案上几本摊开的书籍吸引……尤其是一本描绘着异域风情的《南洋风物志》。
她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讶,身体微微前倾:“苏小姐在看《南洋风物志》?”
语气里带着浓厚的兴趣。
“闲来无事,随意翻翻。”苏清颜淡淡道,心中却想起诗会上林红袖对各种典籍信手拈来的侃侃而谈。
“这本书……”林红袖拿起书随意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皱了皱鼻子,带着几分行家的挑剔,“关于爪哇香料种植的记载,有好几处谬误。我前年随船队去过那里,实地所见,绝非书上这般。”
她的手指点在书页上,笃定而自信。
“你去过南洋?”苏清颜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不由得微微睁大了那双清冷的眸子。
一个女子,竟能远渡重洋?
这完全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边界。
“自然去过。”林红袖谈起这个话题,眼神倏然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与病榻上截然不同的光彩。
“林家生意遍布沿海,有些关键的航线和新开辟的货源产地,我总要亲自去踏勘一番才能放心。”
她的语速快了些许,带着航海者的豪气:“海上的风光啊,那可真是……波澜壮阔,瞬息万变。碧波万顷时让人心旷神怡,可遇上风暴,那排山倒海的浪头,能把人心底的敬畏都掀出来。”
她言语间自然流露出的那种见多识广的沉稳自信,以及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为苏清颜推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窗棂。
那是书中文字无法完全传递的震撼与生机。
苏清颜听得入了神,连手中的茶凉了也未曾察觉。
她自幼囿于深闺之内,世界对她而言不过是书卷上的墨痕和京畿附近的精致园林。
林红袖口中那个充满风浪、奇遇与无限可能的天地,让她心旌摇曳,看向对方的眼神里,不知不觉染上了专注与向往。
她们竟难得地抛开了往日的芥蒂,就着南洋的见闻、各地的风土人情和游记中的逸趣,心平气和地聊了起来。
期间,林红袖讲到在暹罗遭遇风暴时的惊险,船只在滔天巨浪中如同一叶扁舟,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又说到如何用半生不熟的当地土语加上夸张的比划和商人讨价还价,最终用丝绸换回当地罕见的香料时,她眉飞色舞,语调抑扬顿挫,还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仿佛在讲别人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