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我为什么喜欢他
储月笑着朝陈又桉点了点头:“小陈来啦?”
吴霜看向她:“是您叫他过来的?”
储月没接这话,只是让陈又桉坐到吴霜的椅子上:“我想和他说说话。”
吴霜起身让开,自己站到一旁,低下头去看陈又桉的发旋。目光顺着发旋滑到刘海,又落到他的眼睛上。黑白分明的瞳孔,眼下是粉白匀净的皮肤,没有熬夜的痕迹。他安安静静地默默确认。
乔韵拉了拉吴霜的衣服:“我们回避一下?你妈妈想单独和陈又桉说话。”
吴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脚底下却像生了根,站着不动。陈又桉转过头,朝他笑笑:“吃过午饭了吗?”
乔韵赶紧接上话茬:“肯定没吃。出去吃个饭呗,你外公外婆在酒店也饿着呢,正好等会儿把他们接过来。”
储月靠在床头,看着自己儿子,语气平静:“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陈又桉吃了。”
吴霜垂下眼,伸手理了理陈又桉的衣领,指腹在领口停留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手,“我很快回来。”他的声音带着通宵后的含糊沙哑。陈又桉想让他回去睡一觉,没说出口,看到他已经转身跟乔韵出了病房。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渐渐地远了。
房间里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嘀嘀的声响。窗外的光斜斜地打在床尾,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清晰。陈又桉弯腰把床往上摇了摇,让储月靠在叠起的枕头上:“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没事的,已经不疼了。”储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是属于病人的脆弱,却又带着些别的东西,温柔复杂的,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又桉,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
陈又桉没想到储月的问题这么开门见山,字词在嘴里翻滚了几遍,才勉强拼出一句话来:“只是这两天的事情。”
“你不用瞒着我的。”储月的声音很轻。哪怕虚弱地靠在病床上,她身上那股大家闺秀的气质也没散,说话不紧不慢,“以前我要是知道自己孩子是个同性恋,肯定接受不了。可现在……只要他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别的都不重要了。”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
“只怪我小时候没护住他,让他离开我那么久。”
“可我又想,就算他一直在我身边,应该也过不上什么安生日子。”
“他父亲在一天,我们就一天不得安宁。”
储月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沙哑里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颤。陈又桉担心她身体,抬头去看心电监护仪。储月伸出细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没事。我还能留一条命,是老天可怜我。”
“您以后可以放心了。”陈又桉说,“吴……他已经进去了。”
“嗯,我听到了。”储月轻轻笑了笑,“谢谢你来看我,吴霜现在可以变得这么好,多亏了你。”
陈又桉移开了目光:“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他聪明勤奋,如果不是在吴家接收到更好的教育,他也不会成熟的这么快。”
他说完才觉得不妥,自己居然以吴霜家长的口吻,和他的亲生母亲说起这些琐碎的家常。
所幸储月并没有介意:“我是愿意你们在一起的,阿姨今天叫你过来,其实只是想问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吴霜对你的心思的?”
陈又桉没敢实话实说:“都是这两天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储月不惊讶于他的回答,“其实,我过去对你很有意见,所以吴海波对你的针对,我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伸手阻止。这一点,阿姨要向你道歉。”
“没事的。”他们在物质上感谢他,在精神上排斥他,这是人之常情。陈又桉想。
虽然他根本无法体会世界上很多的人之常情。
储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动到对面的白墙上,电视黑着屏悬挂在那里,她从屏幕的倒影里看自己的坠楼后被包扎的面孔,“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对我有百分百的信任,我们互相都不算了解。”
“所以。”她微微喘了口气,“我并不奢求你能在我面前完全坦诚,只是希望你能理解一下,一个人做母亲的心情。”
陈又桉没说话。
他没有母亲,也已经过去了羡慕别人有母亲的年龄。
“阿姨说的话,希望你不要生气。”储月仍然看着前面,始终没有转头看向陈又桉,“小霜当时刚回家,我就能看出来,他对你有超乎常人的依恋。我想大概是他从前都在贫困的山区,是你把他救了出来,他粘着你是正常的,所以,我看到他总是去找你,也没有加以阻止。”
储月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微微咳了两声,似乎有些疲惫。陈又桉想给她倒杯水,她却摆摆手,示意他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直到后来,他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不想去美国读书,想留在沪城读交大,当个做游戏的工程师。我想,这些都是因为你吧。”
陈又桉默认了。
“所以,站在我的立场上,他后来发生车祸失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我觉得,好像只有在他彻彻底底忘记了以前的一切之后,他才真正是属于我的儿子。”
“他不属于任何人。”陈又桉说。
储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他不属于任何人。”又仿佛如梦初醒般,补充了一句,“但他一直属于你,不是吗?”
“什么?”陈又桉一愣。
储月苦笑:“他和我的感情不深,我缺席他的童年,也没有尽过什么母亲的责任。他失忆以后,我说什么,他都只相信一半。我当时很气愤,为什么你是这样一个公众人物,为什么他这么迅速的,重新认识了你。”
话语很犀利,她的表情却柔和。
“吴霜还是喜欢你,接近你是他的本能。”
“我允许他和同学创业,给他安排联姻,都没什么用。”储月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我想我的儿子已经足够完美,喜欢一个明星,连小缺点都算不上,我还在计较什么呢。”
“直到他跑去徽州屏山村,在那里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陈又桉打断了她。
钱老妇人和他说起过,吴霜在屏山村受了伤,回到家后就被吴海波关起来——
他不愿意再想,却意识到储月要把这件事再告诉他一遍。
“和他父亲对他做的那些,都不算什么伤。”清澈的眼泪顺着储月的脸颊流下来,“只是因为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以前的事,也把你想起来了。”
“我的孩子……我最恨的,就是他身上流着吴海波一半的血。血缘这东西,真是世界上最恶心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父亲身上的阴沉和疯魔在他身上慢慢显现,却没有任何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