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

孩子终于睡了。

连桦从儿童房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门的那一刻，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客厅，将自己深深陷进沙发里。

遥控器在她指尖跳跃，电视屏幕的光影明灭不定，照亮茶几上那个印着奶渍的马克杯、半袋没封口的婴儿米饼、一本翻到卷边的育儿百科。

突然之间，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裘欢正在接受本地电视台的人物专访。

她一身米色及膝连衣裙，剪裁利落又不失柔美。韩式卷发松松地垂在肩侧，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小巧。顾盼间神采飞扬。

那份美丽，不逊于荧幕上的明星，又比明星多了一份底气。

那是源于手握事业和资本的从容。

连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站在玖幺互娱的茶水间里，对裘欢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赢了。

如今，裘欢在摄像机前，云淡风轻地讲述自己波澜壮阔的创业史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连桦的喉头。

她看向自己胸前那片已经干涸发暗的咖啡渍，以及家居服上沾染的些许奶渍。原来，自己已经被困在不到一百平米的方寸之间，终日与奶粉、尿布为伍。曾经的职场抱负，早已消磨在日复一日的灶台与婴啼声中。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

连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遥控器，啪的一声关了电视。

她快步走到玄关，扬起一缕笑：“回来啦。”

“嗯。”叶华斌弯腰换鞋，动作迟缓，“今天连开了三个会，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将公文包递给她，目光凝聚在胸口那片暗褐色的污渍上：“衣服怎么脏了？”

连桦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心——！”

今天下午，她左手拎着给儿子新买的奶粉，右手端着一杯匆忙外带的拿铁。

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转角冲出来，速度极快。

眼看就要撞上她，一股力量从后方将她猛地拽了回去。咖啡在惊呼中脱手，泼洒而出，在她胸前晕开一片狼藉。

她惊魂未定地擡头，僵在原地。

刚才提醒她小心的人竟然是裘欢，自己的咖啡还溅到她裙子上。

连桦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裘欢淡淡扫了连桦一眼，那目光像一阵穿堂风，过了就过了，什么都没留下。

“任何人看到，都会这样做。”她说，然后转身离开。

连桦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意识到自己被裘欢当成了一个路人。

如今，连桦看向这个曾经属于裘欢的男人。

她语气努力维持着无事发生的平淡：“哦，咖啡撒了，不小心弄到的。”

“快去换件干净的吧。”

叶华斌径直走向儿童房，轻手轻脚推开门。房间里，儿子睡得正酣，小胸脯均匀起伏。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

“华斌哥。”

她跟到儿童房门口：“听说……裘欢上电视了，你看了吗？”

连桦看见叶华斌的脊背僵了一瞬。

“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关注这些。”叶华斌没有回头。

“她看起来……可真成功。”连桦听见自己的声音，酸涩的，像陈醋从瓶口溢出来，盖都盖不住，“后不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和她离婚，你就是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了。”

叶华斌转过身。

他揽她入怀，嘴唇印在她额头上，声音刻意放柔了三分：“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后悔？没有你，哪来的我们的大胖小子？”

她的怨气被短暂抚平，眼角酸涩泛起：“你知道就好！”

叶华斌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脸上的温情迅速褪去，像舞台卸了幕布。

他当然后悔。

不是后悔和连桦在一起，是后悔没问过裘欢想要什么。

他以为自己很懂，只要给她一个家，一句“我养你”，她就该满足。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要的或许不是被养着，而是被看见。

可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