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再见
省厅走廊尽头,苏烈站了很久,辞职报告在口袋里折了两折,边角硌着掌心。
报告不是今天写的,写了快一个星期了。一直放在抽屉里,没交。不是因为犹豫,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写不来那些话,什么“因伤申请调岗”,什么“恳请组织批准”。
他不会写,他的枪比嘴好使。
十八岁考入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特种警察学院;二十一岁保留军籍,进入部队成为“学员兵”;二十二岁被授予少尉军衔,进入特战旅;二十三岁展现惊人天赋;二十五岁名声达到顶峰,破格提拔为上慰,担任特战旅下属狙击连连长;二十七岁因个人原因退役,进入特警支队;二十八岁主动请缨,一战成名,任狙击组副组长;二十九岁原组长调走,在副支队长强烈推荐下任狙击组组长。
他的履历就是一把枪的履历。枪号他记得,枪托上那道划痕他记得,第一次击发时的后坐力他记得。
诊断报告在辞职报告下面,叠在一起。右手桡神经陈旧性损伤,伴上肢远端肌力减退,精细动作控制能力不可逆受损。
这几行字他看了无数遍,每个词都认得,连在一起像一个判决。不是一天变成这样的。残花行动那天晚上右臂就被波及了,当时没有感觉,过了一夜才发现手指使不上力。他以为是肌肉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清网行动,他虎口震裂了,血从手套缝里渗出来,他用绷带缠了几圈,咬着牙继续打。他不知道那一次让他的桡神经彻底伤了。
后来他试着握枪,握得住。试着扣扳机,也扣得下去。但枪口会在扣下去的那一瞬间微微偏一下,偏零点几个密位,在三百米距离上偏差不到十厘米。
但他是苏烈,他接受不了这个偏差。
他在训练场的靶位上趴了一整个下午。枪架在沙袋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压着靶心。他的右手握住握把,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抖。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脸贴着枪托,眼睛凑到瞄准镜前。
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开始细微地颤动。不是紧张,不是冷,是神经。肌肉不听话了。
他放下枪,退出弹匣,拉枪机,把枪膛里那颗子弹退出来。子弹掉在掌心里,温热的,带着枪膛的余温。
这颗子弹如果打出去,不会命中十环。他打了半辈子十环,不需要在最后打一个九环来证明自己。
苏烈把子弹放进子弹盒,合上盖子,把枪放进枪箱,拉上拉链。他在靶位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枪箱。没有打开,也没有带走。他站起来,走出训练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烫。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着,像还搭在扳机上。
政治部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苏烈敲门进去的时候,主任正在看文件。他擡起头,摘下眼镜。
“苏烈,想好了?”
“想好了。”
主任看着他。
苏烈把两份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叠在一起的,上面是辞职报告,下面是诊断报告。
主任先看了诊断报告,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残花行动的伤亡报告他看过,清网行动的简报他也看过。苏烈的名字在两次行动中都出现了,不是阵亡名单,是立功受奖名单。但受奖的人也会受伤,伤到拿不了枪。
主任把诊断报告放下,拿起辞职报告,翻开,看了几秒,合上。
“不是一定要走。你可以留在队里,做教官,做器材管理,文职也行。你的经验和资历,放在哪儿都有用。”
苏烈站在办公桌前,右手垂着。那只手很安静,没有抖。
“我的身体已不足以站在那里,剩下的交给我们的年轻人吧。”
主任沉默了很久。他认识苏烈几年了,从苏烈转业到特警支队的第一天就认识。那时候苏烈还年轻,报到时话很少,枪很准。
他见过苏烈在靶场上的样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根。风从他右侧吹过来,他把手伸在空气中感受风速,不需要测风仪。他的手就是测风仪。现在这只测风仪坏了。
主任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推过来。
苏烈拿起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手续会尽快办。”
“谢谢主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白的。
秦严在楼梯口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苏烈没有回头。他们走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依然很烈。
苏烈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蜷着。秦严走在他左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像以前每一次任务结束后的归队,像以前每一次训练完去食堂的路。但以前苏烈背着枪箱,枪箱里是他的狙击枪。
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同时,审讯室的灯白得发烫。
齐烬城坐在铁椅上,手铐固定在扶手上,手腕勒出两道红印。
铁椅是固定在地面的,焊死的,搬不动。
他试着晃了一下,椅子纹丝不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觉得没意思。
廖云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案卷,在对面坐下。记录员跟在后面,在角落的位置上铺开本子,拧开笔帽。
廖云涛翻开案卷,霍蚀的照片在上面,二级警督的肩章被灯光照得发蓝。
照片上的霍蚀穿着警服,站得很直,背景是焰州市局的荣誉墙,有警徽,有锦旗。这个人曾经对着警徽宣过誓,对着锦旗敬过礼。
但他把这些卖了,卖了个好价钱。
齐烬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因为这个人的脸,是因为这个人来见他的时候唯唯诺诺的话语。他把装钱的信封推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的手一直在抖。钱收下了,手还在抖。
“方块霍蚀怎么被你策反的?”廖云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