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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

注视

朱芸兰的尸体,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在她的后背、大腿内侧等衣物遮盖处,发现了多处陈旧性疤痕。疤痕形态不规则,有些类似烫伤,有些则是细长的划痕,已经淡化,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狰狞。法医初步判断,这些伤痕形成时间不一,最近的也在数月之内。

而更隐秘的发现,是在朱芸兰的指甲缝里。痕检人员刮取出的微量物质中,除了现场常见的灰尘和植物纤维,竟然混杂着极少量的粉笔灰,以及另一种常见的教室地板清洁剂成分。

“这些旧伤……还有指甲里的东西……”墨简看着报告,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这些伤,会不会是在某个封闭空间,比如……教室里留下的?施暴者可能使用了随手可得的“教具”?

同时,对王红正和孔续遗物的深入搜查也有了令人齿冷的发现。在王红正的一个私密社交小号里,发现了他与几个狐朋狗狗友的聊天记录,其中不乏对朱芸兰的轻薄议论和不堪入目的调侃,用词下流,完全是对师长尊严的践踏。他们将朱芸兰的特殊“关照”视为炫耀的资本,甚至私下打赌谁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好处”。

而在孔续上锁的日记本里,则记录了他对朱芸兰复杂而扭曲的情感——既有对这份特殊关注的虚荣和依赖,又混杂着隐隐的厌恶和恐惧。

朱芸兰,这个表面光鲜、对男学生和颜悦色的英语老师,她的世界内里,早已被蛀空,爬满了蛆虫。她试图从年轻男学生身上汲取扭曲的慰藉和存在感,而对方,却只将她视为可以肆意调侃、甚至可能暗中欺凌的对象。

她不是猎人,甚至不是平等的参与者,而是这个畸形关系链中,看似拥有权力、实则早已被腐蚀殆尽、伤痕累累的祭品。

这个认知,让“长长久久秋绥冬禧”的血字祝福,更添了一层令人心寒的残酷反讽。

技侦部门对那张卡片上昙花花粉的追踪有了结果。焰州市内,拥有可控温室并能在这个季节培育昙花的场所寥寥无几。其中一处,是市植物园的科研温室;另一处,则是一家以售卖高档花卉和提供私人园艺服务闻名的“幽兰苑”。警方立刻派人前往排查。

前往“幽兰苑”的刑警带回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店主回忆,大约半个月前,曾有一位年轻女性顾客来咨询过昙花的养护,并购买了一小盆正处于花期的昙花。店主描述,那位女性顾客“很安静,说话轻声细语,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全貌,但感觉年纪不大,手指很细,递钱的时候,手腕内侧好像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付的是现金。

这个描述,再次与失踪的孔苍,以及保安老赵看到的可疑女性身影,产生了重叠。

“幽兰苑”的监控只保留一周,早已覆盖。购买昙花的记录只有手写的销售单,字迹工整但无从比对。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又一次恰到好处地掐断。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而一种非自然、近乎灵异的阴影,开始悄然弥漫。

先是负责整理孔苍旧物的年轻刑警,在深夜加班时,恍惚听到空无一人的证物室里传来细微的、类似女孩啜泣的声音,吓得他差点跳起来,冲进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证物袋在空调风下轻轻晃动。

接着是墨简。那天她独自在办公室整理三起案子的交叉比对资料,窗外天色渐暗。她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发现原本整齐放在桌面中央的、孔苍那张略显木然的证件照复印件,不知何时跑到了桌子边缘,半悬在空中,仿佛下一刻就要飘落。

她吓得心脏骤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墨简强迫自己镇定,走过去拿起照片。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彻底熄灭!应急照明尚未启动的几秒黑暗里,墨简似乎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土腥味的气息,极快地从她身边掠过。

“啊——!”她终于控制不住,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照片脱手飘落。

灯光在下一秒恢复,应急照明也亮起。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只有那张孔苍的照片,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正面朝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仿佛正凝视着天花板。

墨简浑身发抖,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她不是胆小的人,但接连的诡异案件,加上刚才这无法解释的瞬间,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几乎崩断。那冰冷的触感,那土腥味……像极了案发现场的气息。

这件事很快在支队小范围传开,尽管大家嘴上都说可能是电路故障、心理压力导致的错觉,但每个人心底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连环杀手已经足够可怕,如果再加上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许裴听墨简心有余悸地讲述时,眉头紧锁。他相信墨简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但作为刑警,他必须首先排除所有人为可能。他调看了当晚的监控,办公室门口的摄像头确实拍到了灯光闪烁和熄灭,但室内画面一切正常,墨简捡起照片又掉落的动作清晰可见,并无其他异常。走廊和其他办公室的电路也毫无问题。

“可能是电压瞬间波动,加上你太累了。”许裴只能这样安慰,但看着墨简苍白的脸,他自己心里也打了个结。

就在这时,陆夜明来了。他是来送一份需要刑侦这边会签的、关于项启程关联账户的协查通报。刚进支队走廊,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年轻刑警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微妙。

他径直走向许裴的办公室,门没关严,他看到许裴正站在桌前,背对着门口,墨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捧着热水,脸色依旧不太好。

“……我真的感觉到了,不太像是错觉……”墨简的声音带着点后怕的颤音。

“我知道。”许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有人检查整栋楼的电路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别自己吓自己。”

陆夜明敲了敲门,走进去。许裴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墨简也赶紧站起来:“陆队。”

“怎么了?”陆夜明看向墨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目光在她还有些发颤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他听秦严提到过这个女刑警,能力不错,胆子也不小。

墨简张了张嘴,有些犹豫。许裴简单解释了一句:“没什么,加班累了,有点小状况。”

陆夜明不是刑侦的人,不便多问。但他看着墨简惊魂未定的样子,想起秦严念叨过的刑侦这边遇到的诡异案子,大概猜到了几分。

“低血糖有时也会引发心慌和错觉。”他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关怀意味,“补充点糖分,回去睡一觉。”

墨简愣了愣:“好人一生平安!”

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江叙,这时擡起眼,目光在陆夜明和许裴之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最后落在陆夜明复在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卷宗,什么也没说。

陆夜明将协查通报递给许裴,两人就一些细节低声交谈了几句。许裴接过文件时,陆夜明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么样了?”陆夜明问了一句,声音不高。

许裴揉了揉太阳xue,苦笑一下:“嗯,像撞了鬼。所有线索都有,又都像没有。”他没细说,但疲惫几乎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注意安全。”陆夜明看着他,暗红的眼眸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也注意休息。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很平常的两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许裴擡眼看他,点了点头:“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没有多余的辞藻,却在压抑紧绷的氛围里,像一捧温度刚好的水,无声地流过干涸的裂隙。有些支撑,无需宣之于口,存在本身即是力量。

陆夜明没有多待,办完事就离开了。他走后,江叙才合上卷宗,看向许裴,语气平和:“陆队很关心你。”

许裴正低头看那份通报,闻言头也没擡,随口应道:“嗯,秦严的哥哥。”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江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他转而讨论起案情:“昙花的线索虽然断了,但至少说明凶手很可能具备一定的植物学知识,或者有渠道获得特殊花卉。‘幽兰苑’那边,要不要再深挖一下店主的社会关系?也许凶手并非亲自购买。”

许裴点头:“已经在做了。另外,我怀疑孔苍可能已经遇害。”

江叙和墨简同时看向他。

“如果孔苍是凶手,她一个失踪一年的少女,要完成这么复杂的连环作案,难度太大。如果她是协同者或背后指使者,那她藏匿得如此完美,也不合常理。”许裴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更可能的是,她本身就是第一个受害者,或者早期受害者之一。她的失踪,是这一切的开始。而现在这个‘审判者’,是在为她复仇,或者,是在继续她未完成的‘清算’。”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一个已死的“鬼”,驱动着现实的杀戮?

“动机呢?如果孔苍是受害者,她遭遇了什么,会引发如此残酷的连锁报复?”墨简问,声音还有些不稳。

“不知道。”许裴摇头,“但肯定与吉允儿、李佳艺、朱芸兰、王红正、孔续他们这个扭曲的圈子有关。孔苍的哥哥孔旭,态度太可疑了。还有王红正、孔续的家庭,对子女的冷漠,或许也是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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