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河
界河
齐烬城那通电话,陆夜明第二天一早就上报了。
准确说,是凌晨五点。他几乎一夜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岁岁年年轮流陪着他,但他谁也没理。五点整,他给周局长发了条消息:“有急事,我要当面汇报。”
七点,他站在周局长办公室里,把那段通话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了一遍。没有录音——齐烬城用的是变声器加一次性号码,追踪不到任何信息。但陆夜明记得每一个细节:那八个字的语气,那句“我来焰州了”的停顿,还有最后那句“总有一天,我会来取”里的冷意。
周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冬日难得的晴天,阳光落在办公桌上,照出空气中缓缓漂浮的灰尘。陆夜明站在桌前,左腿因为久站隐隐发痛,但他没动。
“确定是他?”周局长终于开口。
“确定。”陆夜明说,“那八个字,是他和我开过的玩笑。别人不可能知道。”
周局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通知白主任和分管副局长,九点开会。议题:齐烬城入境的可能性及应对方案。”
挂断电话,他看向陆夜明:“你先回去休息。九点过来。”
陆夜明没动:“周局,我得参与。”
“我知道。”周局长说,“但你得先休息。你现在这个样子,开会能干什么?站着疼得冒冷汗?”
陆夜明沉默了。他的左腿确实在疼,但他不会在周局长面前承认。
“回去。”周局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吃早饭,休息两小时。九点过来,我不拦你。”
陆夜明看着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走出市局大楼时,阳光刺眼。陆夜明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当年他们喝醉了,坐在边境小城的破旧楼顶,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城市。齐烬城说,这世界不公平,好人活不长,坏人活得滋润。他要做黄天,推翻这一切。陆夜明——那时候还是“董弃往”——笑着接话,那我就是苍天,专门克你。
现在想来,那个玩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不是苍天。齐烬城也不是黄天。
他们只是两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一个是卧底缉毒警,一个是毒枭。走到最后,路断了,桥塌了,只剩下恨。
陆夜明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九点整,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白主任坐在周局长旁边,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禁毒支队的几个骨干、刑侦支队的许裴和江叙,还有市局情报处的几个人。秦严本来不够级别参会,但周局长特批他列席——特警队可能会是行动的主力。
陆夜明坐在角落里,许裴在他旁边。他的左腿用支具固定着,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疼得站不住了。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周局长开门见山,“齐烬城,焰州最大的毒枭,公安部a级通缉犯,暗网悬赏七千万要陆夜明同志的人头。三天前,他给陆夜明打电话,声称自己已经进入焰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主任开口:“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周局长说,“那通电话的内容,提到了只有董弃往和齐烬城本人知道的私密信息。不是他,没人能说出来。”
白主任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分管副局长接过话头:“那现在的问题是齐烬城入境的目的、目前的位置、以及我们能做什么。情报处有什么发现?”
情报处处长摇了摇头:“目前没有。边境口岸的监控没有发现他的出入境记录,机场火车站高铁站都没有。如果他真的入境了,要么是偷渡,要么是用了假身份。”
“偷渡的可能性有多大?”周局长问。
“很大。”情报处处长说,“齐烬城有东南亚的渠道,从边境偷渡进来不是难事。问题是进来之后——他要干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陆夜明。
陆夜明开口,声音很平:“他说是来看我的。但我觉得不只是这个。”
“你的意思是?”
“他在挑衅。”陆夜明说,“打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他来了,但又藏起来不露面。这是在玩心理战。他想让我猜,让我怕,让我坐立不安。”
他顿了顿,又说:“但齐烬城不会只是为了我一个人冒险入境。他来焰州,肯定有别的事——可能是交易,可能是见什么人,可能是……”他停顿了一下,“找合作。”
“合作?”白主任皱眉,“跟谁合作?”
陆夜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焰州不缺有钱人,不缺想赚快钱的人,也不缺不怕死的人。”
这句话说得隐晦,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齐烬城是毒枭,他来焰州,最可能的事就是铺货。或者找新的合作伙伴,接手他逃亡期间断掉的渠道。
白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周局长接过话头:“不管他来干什么,当务之急是找到他。情报处,全力排查所有可能的偷渡路线,重点盯边境几个常用的走私通道。禁毒支队,梳理齐烬城过去在焰州的关系网,看哪些人可能还在跟他保持联系。刑侦配合,特警待命。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陆夜明站起来时,左腿踉跄了一下,许裴立刻扶住他。
“没事。”陆夜明说。
许裴没松手。
两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见白主任。白主任看了他们一眼,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
“他好像有点心虚欸。”许裴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