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
灰尘
焰州市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梁荣望那张温和的证件照被放大到整个屏幕。照片下方滚动着实时更新的数据流:银行账户异动、通讯基站追踪、交通卡口抓拍……二十一名技侦人员坐在操作台前,敲击键盘的声音汇成急促的雨点。
许裴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热成像分析报告。城西工业区地下,至少有三个区域检测到异常热源——不是人体,是持续运转的机器。梁荣望真的没走远,他就在地下,像只蛰伏在巢xue里的蜘蛛,等待下一个猎物,或者下一个“创作时机”。
“许队。”墨简从工位起身,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梁荣望名下的那辆白色厢式货车,三小时前出现在城北物流园。但车厢是空的,gps信号在园区内消失,应该是被屏蔽或拆卸了。”
“他在转移设备。”江叙走到许裴身边,声音压低,“旧殡仪馆的工作室暴露了,他需要新的‘创作空间’。货车可能是障眼法,也可能真的运走了关键设备。”
许裴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梁荣望在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得像大学讲师。可就是这双眼睛,在过去三年里,透过无数隐藏摄像头,一寸一寸地“观察”着陆夜明,记录他的痛苦,分析他的脆弱,把他当成一件等待加工的“材料”。
“陆队呢?”许裴问。
“在禁毒支队办公室,和秦严、苏烈开小会。”江叙顿了顿,“许裴,陆队的状态……你得多看着点。”
许裴没说话。他想起两小时前在岚河边,陆夜明那个站在水边的背影,那种几乎要融进晨雾里的孤绝感。那不是疲惫,是更深的东西——一种快要触及极限的平静。
手机震动。是陆夜明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坐标和三个字:
“来一下。”
坐标指向市局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陆夜明背对着楼梯口,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红色挑染像几道血痕划过苍白的侧脸。他手里拿着宋温那本《裂隙》手稿的复制册,正低头看着第七幅——“破茧”。
许裴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栏杆前。从这个高度能看到大半个焰州,冬日的城市在灰白天空下显得冷硬而真实。
“梁荣望在城西工业区地下。”陆夜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三个热源点,呈三角形分布,可能是独立的三个工作室,也可能是同一个空间的不同区域。”
“技侦已经锁定了。”许裴说,“但地下结构复杂,强攻风险太大。”
陆夜明合上手稿册,转头看他:“所以需要诱饵,而我是现成的。”
“不行。”许裴斩钉截铁,“不能再冒险了,你上次差点就死在那了!你已经不是卧底了!你可以站在阳光下了!不需要再蛰伏再当随时可能牺牲的诱饵了!”
“许裴。”陆夜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记不记得他说:‘我知道你们不急着抓我。因为你们想要完整的证据链,我也没想过要跑,在我的作品完成后,我甘愿被捕。’”
他顿了顿,看着许裴的眼睛:“你听明白了吗?他不是在逃,是在等。等一个‘完成’的时机。而那个时机,就是我落在他手里的时刻。”
许裴的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紧。他当然明白。梁荣望那种扭曲的艺术家逻辑里,“被捕”也是仪式的一部分——在完成杰作后,以“艺术家”的身份接受审判,让整个案件成为他“艺术生涯”的最后一笔。
“所以你要把自己送上门?”许裴的声音发紧,“让他完成‘作品’,然后被捕?陆夜明,你疯了吗?!”
“我没疯。”陆夜明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我只是在利用他的逻辑。他想要‘完成’,我们就给他一个‘完成’的机会——但在他动手的那一刻,收网。”
“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陆夜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许裴,我从警七年,卧底三年,从齐烬城的地牢里爬出来。我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这次也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有些事必须了结。为了那六条人命,为了我母亲,也为了……我自己。”
许裴看着他的侧脸。晨光在陆夜明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看清他紧抿的嘴唇,能看清那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几乎要破壳而出的决绝。
这个人是认真的。他真的要拿自己当饵,去钓一个变态杀手。
“你需要我做什么?”许裴最终问。
陆夜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递给许裴:“如果我进入梁荣望的陷阱,这个会持续发送我的生命体征和位置。一旦信号消失或异常,立刻强攻,不用等我指令。”
许裴接过发射器,金属外壳还带着陆夜明的体温。他握紧,指尖发白:“还有呢?”
“还有……”陆夜明沉默片刻,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写名字,“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秦严。随他看不看,最后烧了就行。”
许裴盯着那封信,很久没接。最后他说:“你自己回来,亲手烧。”
陆夜明看着他,忽然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眼睛里有光:“好。我答应你。”
他把信收回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回头:“许裴,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没计较你答应却没做到的那些事?”
“谢谢你……一直看着我。”
说完,他推门下楼,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许裴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信号发射器。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下午三点,城西工业区地面指挥部。
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十二块监控屏幕实时显示着地下热成像图、声波探测数据和无人机传回的俯拍画面。秦严盯着屏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三个热源点,温度都在28到32度之间,符合人体舒适温度区间。”技术员汇报,“但声波探测显示,这三个点都没有明显的人体活动迹象——没有走动,没有交谈,连呼吸声都探测不到。”
“可能用了隔音材料。”苏烈站在帐篷角落,正在检查狙击枪的部件,“梁荣望很谨慎,他的工作室肯定做了全面的隔音和隔热处理。”
江叙走进帐篷,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建筑图纸:“好消息和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找到了这三处地下空间的原设计图——都是七十年代备战时期修建的防空洞改造的,结构坚固,但通风管道是相通的。”
“坏消息呢?”秦严问。
“坏消息是,通风管道太窄,成年人进不去。”江叙把图纸铺在桌上,“而且梁荣望肯定在管道里设置了感应器或陷阱。想从那里突破,不可能。”
帐篷帘子被掀开,陆夜明和许裴走进来。两人都换了作战服——不是警用装备,是陆夜明从禁毒支队装备库挑的深灰色城市作战服,轻便,灵活,适合在狭窄空间行动。
“陆队。”所有人起身。
陆夜明走到监控屏幕前,看着那三个闪烁的热源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梁荣望在等我。他知道我会来。”
“哥!”秦严急了,“陆夜明!你有病啊!都回家了干嘛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