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
藤蔓
日光斜照进图书馆大堂时,陆夜明已经将那枚加密u盘贴身收好。指尖触及金属外壳的微凉,却仿佛能感受到二十五年前铅笔划过纸张的温度——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在他生命的起点刻下祝福,又用最决绝的方式在他记事之前抽身离去。
愿你有根,也能自由生长。
他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惊起的鸽群。那些灰白色的翅膀掠过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像极了宋温手稿上那些挣脱束缚的线条。自由从来不是无代价的,母亲的早逝、父亲的冷漠、卧底时每一秒都在刀尖舔血的日子……所有这些淬炼出的陆夜明,究竟是宋温期望的那个孩子,还是陆振山亲手打造的兵器?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加密线路的专属提示音。
“陆队,”纪绥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后略显失真,这是最高级别情报传递的固定流程,“还是三件事。第一,齐烬城在金三角的最新活动轨迹分析已发送至安全邮箱,他正在接触一支名为‘渡鸦’的国际雇佣兵小队,该小队擅长城市渗透和心理战。”
“第二,陆振山名下的离岸公司‘晨曦资本’,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向东南亚某军火中间商支付了第二笔款项,总额一百二十万美金。交易备注为‘安保设备升级’,但收款方背景复杂,与多起跨国绑架案有牵连。”
“第三,”纪绥停顿了半秒,这是罕见的情感流露,“技术组复原了宋温女士遗物中部分受损的电子存储设备。其中有一段时长47秒的音频,是她怀孕七个月时的录音。内容……是胎教音乐和一段自言自语。需要我发送给您吗?”
陆夜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广场上的鸽群盘旋着落下,啄食着游客撒下的面包屑。初冬的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
“发到安全线路。”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明白。音频文件已加密传输,解密密钥是您卧底时期使用的第一组身份识别码。”纪绥顿了顿,“陆队,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市局督察处今天上午约谈了秦严。”
陆夜明猛地一惊:“理由是什么?”
“关于他未经审批擅自调用特警队侦查设备协助刑侦办案的流程问题。秦严提交的报告里提到,他在调查观达期间使用了热成像仪和无人机,但这些设备的调用记录与特警队的值班表存在时间差。”
“谁捅上去的?”
“匿名举报,但举报内容详实,包括设备序列号和具体使用时间。”纪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举报人要么是内部人员,要么对警局侦查手段极为熟悉。督察处目前只是程序性约谈,但如果有后续……”
“我知道了。”陆夜明切断通讯,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秦严肯定是想帮他查案心切,走了捷径,这在平时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这个时间点——陆夜明自己被停职调查,何根慧案即将收网,暗处还有个x在虎视眈眈——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拨通秦严的电话。响了三声后接起,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哥?”秦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心虚,“我在督察处办公室外面等着呢,还没到我。”
“报告怎么写的?”陆夜明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就……实话实说呗。观达藏的储物柜在商场地下二层,常规监控有死角,我就借了队里的热成像和微型无人机,想看看有没有暗格或者夹层……”
“调用手续呢?”
秦严的呼吸声重了些:“当时……当时不是着急嘛。裴裴那边等着证据定案,我想着先用了再补手续,结果一忙就给忘了……”
“秦严。”陆夜明的声音沉下去,“你不是新警。”
“我知道错了哥!”秦严急了,声音擡高又迅速压低,“但我真的找到东西了嘛!那个储物柜后面有个通风管道检修口,观达在里面藏了个防水袋,里面除了‘邮票’,还有一本日记——那他妈简直是个变态手记!里面写他怎么跟踪何根慧,怎么计划,连抛尸后要吃什么庆祝都想好了!这东西要是走正规流程申请搜查令,说不定就被他转移了!”
陆夜明闭了闭眼。秦严说得没错,那种关键证据稍纵即逝。但规矩就是规矩,警察之所以是警察,就是因为他们必须在规则内行事——否则和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罪犯有什么区别?
“约谈结束后写详细情况说明,把证据发现的过程、时间、以及你判断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的理由写清楚。”陆夜明放缓语气,这明显不是对同事犯错的责备,是对弟弟的劝诫,“态度诚恳,但立场要坚定。你是在执行公务中发现紧急情况,采取了必要但未及时报备的侦查手段。记住了,只是‘未及时报备’,不是‘擅自调用’。”
秦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懂了哥!我就说当时情况紧急,怕证据灭失,准备事后补手续!”
“嗯。”陆夜明顿了顿,“苏烈那边呢?设备调用记录他怎么说?”
“烈烈帮我做了值班表补登,时间往前调了三个小时。”秦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委屈,“他说如果有人细查,他会扛下来,就说是他调用设备后交给我协助测试的。”
陆夜明皱起眉。苏烈这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特警队的设备管理比刑侦严格得多,这种记录造假一旦被发现,处分不会轻。
“让他别做多余的事。”陆夜明说,“按我刚才说的做。督察处要的是程序合规,不是真要处分谁。这个节骨眼,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明白了。”秦严应道,随即语气又活泼起来,“对了哥,裴裴让我转告你,何根慧案的移送材料今天下午就能整理完,检察院那边已经沟通好了,快的话明天就能提起公诉。观达那小子这回跑不掉了!”
“观国富呢?”
“包庇罪、帮助毁灭证据罪,加上之前□□的事,数罪并罚,少说也得五六年。”秦严咂咂嘴,“不过裴裴说,观国富在最后一份笔录里提到一个细节——他说观达事发前一周情绪特别不稳定,经常半夜在超市后门接电话,有一次他偷听到观达说什么‘东西准备好了’、‘按计划来’。”
陆夜明眼神一凛:“电话内容?”
“观国富说没听清,只记得观达挂电话前说了句‘谢谢x先生’。”秦严顿了顿,“裴裴已经让人去调观达的通讯记录了,但估计希望不大。他用的是预付卡,没实名。”
又是这个代号。背包栽赃、跟踪拍照、现在又和观达扯上关系。这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布了多大一张网?
“让许裴把观达日记里所有提到‘计划’、‘帮助’、‘指导’的内容重点标注。”陆夜明说,“还有,查观达最近半年的网络活动,特别是加密聊天软件和暗网论坛。如果真有这个x,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络痕迹。”
“收到!”秦严应得干脆,“那我先进去了哥,督察喊我名字了。”
电话挂断。陆夜明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池。冬日的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那时他八岁,刚上小学二年级,放学回庄园时,看到七岁的秦严蹲在庭院角落的雪地里——那是秦严来陆家的第五年,小家伙脸冻得通红,正用枯树枝在雪地上认真画画。
陆夜明路过时瞥了一眼。画的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里冒着烟。
“画的什么?”他随口问。
秦严吓了一跳,一句“叔叔我错了”差点脱口而出,擡头看见是他,眼睛亮起来:“哥!我画的是我们!这个是我们的家!”
家。陆夜明当时觉得这个词很可笑。陆家老宅有三十七个房间,两个客厅,两个会客厅,两个餐厅,三个图书馆,一个室内游泳池,一个乐理室,还有能停下十二辆车的车库……但它从来不是“家”,只是个用金钱和规矩堆砌出的精致牢笼。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蹲下身,捡起另一根树枝,在雪地上添了几笔——给两个小人加上了翅膀。
“这样就能飞走了。”他说。
秦严愣愣地看着那对翅膀,然后用力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嗯!我们一起飞走!”
后来呢,两人考了公安大学,飞出了那个牢笼。两人虽然一个当了缉毒警,一个走了特警的路子,但终究是飞出来了。
可那些翅膀是用什么换来的?母亲的早逝,父子反目,还有如今这满身的伤疤和悬在头顶的七千万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