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第六十三章 - 关山南北 - 锦绣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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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第六十三章

自当初上太华山吊唁宁无涯掌门出谷而去,裴昀已有许多年不曾回过春秋谷了,但她自幼在这里长大,渡过了一生中最快活无忧的童年,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辨出谷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久别故里,今朝重返,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师公秦碧箫故去,六师叔谢文翰绝迹江湖,大师伯罗浮春战死蔡州,小师叔公宋御笙及一众师伯皆已投蒙,裴昀料到如今春秋谷必已是人去楼空,但真正亲眼那落满尘埃的房屋与杂草横生的院落时,心中仍是忍不住的伤感。

她的师门,她的童年,她最初也是最后的家,就这样再也没有了。

来到四师伯救必应的药庐,裴昀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盒羊脂白玉般半透明的膏药,其质如寒玉,却轻若无物,气味清凉芳香,名唤斑龙珍珠膏,正是接骨奇药。<

她将颜玉央扶到自己房间的床上,为他擦拭掉满身污泥,用酒将那斑龙珍珠膏化开,仔细涂抹在他双腿与右臂断骨之处,重新用夹板包扎好。

至此,悬起的一颗心,终是缓缓落下了一半。

斑龙珍珠膏乃是救必应得意之作,给刚出生的幼鹿覆在腹脐后,且立有肉角生,有这一盒在手,颜玉央的断骨不出半年必能恢复如初。

然而他那受损的丹田,她一时却是想不到解决之法。

正在她冥思苦想之际,身后忽传来楚无疆的声音:

“那小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倒是你自己忙乎了这大半天,也不觉得饿?这十来天我可是在那大爻山里没吃过一顿正经饱饭,小侄孙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啊!吸溜—吸溜——”

裴昀回头,愕然发现他竟是端了一碗干菜馎饦站在门口埋头大口吸溜着。

三人入谷后,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她一门心思放在颜玉央身上顾不上其他,楚无疆腹中饥饿,无奈自行去了灶房,找到未腐坏的米面和干菜自己做了一锅热腾腾的馎饦,此时吃得正香。

裴昀这一愣神,饥饿与疲惫也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两人二话不说,先打牙祭,裴昀还去大师伯罗浮春的酒窖中取出了一壶兰花酿,楚无疆好酒,见到之后登时双眼放光,就着美酒又多吃了两大碗。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这才有闲暇促膝长谈。直聊到月上中天,彼此俱是心情复杂,楚无疆感叹于这十年间天下风云变化,而裴昀至此才知晓自己身子竟已出现了大问题。对此她不禁惊疑万分,且不说她练功之时一气呵成,没察觉到半分差错,那李无方不也练了四门功法,更练成了九重云霄功,为何他却无碍?

楚无疆看出了她的不解,气定神闲的开口问道:

“若我推断没错,你所练的应当是天书中的玄英功与白藏功吧?”

裴昀闻言更是一惊:“楚前辈,你......你知晓天书之秘?”

“你既是上安之女,便不是外人,现下我将前因后果告知于你。”楚无疆慢条斯理道,“本派绝学《太华真经》,最后一章心法,正是那天书中卷四门功法里的青阳功!”

此事却要从一百年前说起。

当年时值靖康年间,北燕侵宋,天下大乱,那太华真人湛紫光初出茅庐,还未曾在佛武会上声名鹊起,只不过是寻常一游侠而已。某日他路经河南地界,偶遇一伙江湖人在争抢一块布昂,他们互相残杀,最终落得同归于尽,湛紫光出于好奇,在血泊中捡起了那块布昂,却发现武林中人拚死争抢的天书秘籍。此后他照其修炼,不出数年果然进步神速,武功大成。

后佛武会扬名天下,太华之巅开宗立派,他将毕生所悟所学汇于一本《太华真经》,因那武功来路不正,恐怕太华派引火上身,故而他将其列为最后一章,规定派中弟子唯有习武大成者才能修炼。

“后来某一日,太华山闯入了一盗经之贼。”

这段往事裴昀曾在太华山上听严无妄提及,彼时她并未放在心间,可此时此刻再听楚无疆说起,突然若有所感,脱口而出道:

“那人是李无方!”“不错,正是此人!”楚无疆目光灼灼道,“他被师父所擒,与师父秉烛夜谈直至天明,道明了那天书与九重云霄功来历,他此行正是为那青阳功而来。师父平生练武成痴,又对那李无方惊才绝艳极为欣赏,二人越聊越是投机,最终达成交易,以玄英功换青阳功,而李无方更是以弟子之名留在太华山,二人一同钻研武学。”

“原来如此。”裴昀喃喃道。

原来李无方正是太华派“无”字辈弟子,当初便是他杀死的宁无涯!

“彼时我虽年幼,但于武学颇有天赋,最得师父喜爱,偶尔也被师父所召,与之切磋论辩,对二人练功进展颇为了解。不久之后,却是出了怪事,李无方先练玄英功再练青阳功毫无障碍,而我师父先练青阳功再练玄英功却是困难重重,后来走火入魔经脉受损,险些武功尽失。”

“便是与我先练玄英功,再练白藏功的境遇相似!”

楚无疆点了点头,沉声道:“此后我师父与李无方潜心钻研,发觉这九重云霄功远没看上去那般简单。这四门功法若单独练之,仅是寻常练气内力心法,但若合而修之,却是与道家聚气修真、内练金丹、长生不死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是如此,那便须顺应乾坤大道,阴阳五行来修炼。青阳、朱明、白藏、玄英,是为四季,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阴阳交替,四季流转,不可逆也。顺而为之,无阻无碍,逆天而行,则阴阳生乱,经脉受损,肉体凡胎自然经受不住了。”

裴昀若有所思:“所以,便该应和阳盛阴衰,阴衰阳生的顺序练这四门功法,才不会伤及经脉,得道大成?”

“正是如此,亦或者能在三年之内,将这四部功法齐练,使体内阴阳五行自行消长,融会贯通,应当也有一救。”楚无疆长叹了口气,“可当时师父并没有得到另两篇心法,他受伤之后,没多久便驾鹤西去了,那李无方性情古怪,目空一切,对太华山毫无留念之情,师父下葬第二日,他便下山而去,从此再也无人见过他。”

裴昀对此并不意外,那人着实寡情薄幸不似凡人,对数年师徒之情的颜玉央都可以随时弃如敝履,对湛紫光想必也视如过眼烟云,他此生唯一的信念似乎只有九重云霄功。<

“我曾依稀听闻李无方和师父说过,朱明功似乎被一西域番客所得,所以那些年我云游四海,向西而行,多少有寻此功之意,但却无果。直到十年前,我在西域不小心惹了白衣神教,被他们一路追杀入关,受了重伤,流落南疆,恰好救了雷神寨寨民,受其相邀,我也就顺势在雷神寨住了下来疗伤养病,没想到这一住便是十年。”楚无疆感慨万千道:“爻寨山清水秀,与世无争,民风淳朴,我几乎已是乐不思蜀。”如武陵人误入桃花源,所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不过如此。

顿了顿,楚无疆又对裴昀道:“倘若我当年不伤,又或是我二师兄尚在人世,我二人任一之功力足以助你重塑经脉,渡过此劫,但如今......当初玉公子主张要废你武功,我其实也是赞同,但此事事关重大,到底还是要你自己决断,不知你是如何考虑的?”

裴昀听罢沉默半晌,久久无言。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强练青阳功与朱明功,更要寻到一至少有一甲子精深内力之人,助她重塑经脉。且不说她究竟能否寻到李无方,从他手中讨到朱明功,放眼当今武林,有一甲子精深内力之人实属凤毛麟角,就算当真有这样一位高人肯牺牲自己替她疗伤,她又怎能为了活命而累及旁人?

其二,便是自废武功,从此只余十年寿命。

然而南疆大乱,钓鱼城危如累卵,师门叛国,大宋如风雨飘摇,此时此刻她又如何能抛下这一切,独善其身?

沉吟半晌,她艰难开口问道:

“若是维持现状,我还有多久可活?”

“多则两年,少则六个月。”楚无疆淡淡道,“拖得越久,你便越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多谢楚前辈关心,可我......我还须再想清楚一点。”

楚无疆见此,不由有些理解了当初颜玉央的一意孤行。世人多贪生怕死,自私自利,可面前之人,却偏偏一腔赤诚心无杂念,最在意家国天下,只将自己的性命放在了最后。

他忍不住劝道:“你毕竟风华正茂,又新婚燕尔,何必太执着于外物?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期间一切未必没有转机。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考虑你那新婚丈夫,我瞧他虽脾气古怪,却对你甚为在意,你若遭遇不幸,余生叫他一人该如何度过?”

裴昀闻言心中一颤,唇边缓缓露出了苦涩至极的笑。

“我与他......并非只是儿女情长那般简单,之前在白龙寨,或许他愿放下一切,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现如今,他未必再愿意面对我......”

他要娶的,他愿厮守的,他能心无芥蒂面对的,是什么也不懂的阿英,忘记了所有的阿英,只属于他的阿英,而不是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裴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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