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141、跖犬吠尧(五)
第141章141、跖犬吠尧(五)
生...
生山是三山之中最矮的,也是路最好走的。一道石门立在山脚,石门后便是一道蜿蜒的石阶小径,一路往上,能直抵山顶的本初天宫,据说山中花草繁盛,奇花异木,珍禽异兽,不可胜数;又有一眼自天宫而下的溪泉名“澄”,冬暖夏凉,击石闻鼓鼗之音,飞浪有管萧之色,一泉似集齐了这五声八音十二律,奇异非常。
生山仙好热闹,时常开山迎客,每当那终日缭绕在山间的迷雾散去,便是生山仙开了禁制,要迎人入山了。
秦闯把着弓,站在那石门之前,擡头望着那门后蜿蜒的小径,径上站着头小鹿,才冒出来的犄角似枝头新生的芽儿,葡萄样的眼望着自己。
秦闯沉默半晌,拉开弓,对准了那小鹿。
小鹿还是不知怕,蹬了蹬蹄子,仰着脖子叫了两声,似是邀玩。
怀慈弓拉不满。
他在中青时肩上被春悯削的一道,迄今还未愈合。
怀慈弓的弓弦发出了嗡鸣,秦闯“啧”了一声,放下了弓。
那小鹿挑衅般地扬着脸走了。
从方才开始便屏气不言的侍山童子春,暗地里出了口长气,俯首道:“孤命真君,还请快些吧,生山仙在里面已等了多日了。”
秦闯收弓,不耐地看了眼春:“你催什么?”
春忙道不敢。
“况且她找我做什么?”秦闯说,“我同她认识吗?”
秦家世代以侍奉生山仙为己任,秦家也受生山仙的庇佑。但显然秦家遭难时并没有任何的庇护降临,只有秦生因着复生的“惠赠”而受尽折磨。
秦闯自飞升之后便从未拜见过这位始神,多半是有些怨恨,这位始神也从未专门召见他,据说也从没有再去过秦家山,想来秦家一门上下的生死她也不在乎。
“瞧着倒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秦闯夸张地掩了自己的嘴,“诶呦,可不是讲山里这位贵人的,回头天雷把我劈死了,我可找谁算啊?”
春不敢搭话,只是将腰弯得更低:“生山仙鲜少专程请人入山,必然是有要事相谈。近来白玉京内怪事频发,始神临世,尊君缺位,正是仰仗诸位轻都十二席的时候。小子不过传讯,却也知晓其中厉害,必然是有非孤命真君不可的要务,不然生山仙不会这般急迫。”
说得倒是挺动听的。
秦闯人都来到这儿了,本来就是打算进去的。听着这侍山童子的一通吹捧,一对竖瞳眯了眯,蛇鳞样的袍子一旋,满意了,转身踏了进去。
那叫春的侍神童子没有跟进来。
一路鸟语花香,天有四时,唯此处四时如春,人间四处北风呼啸,白雪皑皑的时节,这山里却依旧花繁叶茂,此间的飞禽走兽也不晓怕人,一派怡然自得的景象。
真像啊。
这个念头在秦闯的心底一闪而过。
他以为自己都忘了秦家山旧时的模样,只记得那一片黑焦的土地,树状和尸骨烧成了一片,如黑泥地里生出的瘤子。
怀慈弓如有所感,用弓臂轻轻敲了敲秦闯的背。
“烦死了。”秦闯霎时回神,立刻不满道,“一把弓而已,管天管地的。”
他嘟囔着叫骂,从门口到山顶的路,连树长歪了点他都要数落一番,山林不言语,只是微微吹起了山风,以示不满。
本初天宫座落在生山的最顶端,乃是一座顶尖而墙体呈圆弧的宫殿。自红顶尖上垂落的藤须上开满了紫色的小花,远望似一朵绛紫的祥云落在了这宫殿之上,生山仙就躺在那云雾间小憩,秦闯用了好一阵才看见她。
半晌,他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生山仙和秦生长得并不像。
“生山仙,孤命真君到了。”
另有一个女子侍立在一旁,生得有些素,是瞧一眼就忘的模样,可一开口,便似仙音缭绕耳畔,听得秦闯都不觉侧目。
生山仙睁开了眼,没有坐起身,却是在屋顶上缓缓滚动,径直摔了下来!
花瓣被带得漫天飞舞,生山仙一身桃红带粉的曲裾罗袍外沾了花瓣,外头套的鹅黄素纱也似攘着花香,跌落的一瞬如一朵飞旋的桃花。
那侍立的女子连忙上前,将那桃蕊拥了个满怀。
“……睡迷糊了。”那生山仙笑笑,欲盖弥彰道,“泉音,还好有你接住我。”
名唤泉音的女子敛下眼来,像是叫花香熏得睁不开眼,将人迅速放了下来。
“叫我做什么?”秦闯心道三始神这么摔也摔不死也不知道接个什么劲儿,“有事儿快说。”
他还是头回见生山仙,银月的脸盘,腮边的颊肉白里透红,两眼圆而瞳仁大,又黑又亮,似新题上的墨迹,还没干,那墨汁还能流动,显得稚气,身形却是窈窕而高大的,恐怕比成大器还要高上一个头来,若非有法力傍身,这样落下来能将瘦弱的泉音砸进地里。
生山仙的头上簪发用着一束桃枝,耳边垂着一串珠蚌连成的耳坠,朝着秦闯拧头看来时,那珠子便如伞面飞出的雨点儿来,衬得她也似新雨后生出的芽苞。
秦闯心道:三始神里头,两个千万岁的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看着鲜嫩,春悯三百来岁跟他们比跟娃娃样的,倒是像个操劳的小老头儿,穿着身破布成日东奔西跑。
生山仙也是头回见到秦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赤脚在草地上一跺,便见三根树杆从土地里突兀生出,摆出一张桌来,树上的绿叶簌簌落下两片,自蜷起成了个三角的杯子,另有两片叶倾倒,自叶脉里滴落乳白的汁液,盈满了杯子。
“有劳孤命真君病中前来。”生山仙并不在意秦闯的失礼,“你我也算有些渊源,旁的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庇护既然已然落下,我想见见令媛。”
泉音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秦闯的表情。
他两条细眉拧在一处,下颌夸张地大张,但半晌没说话。
泉音神色一凛。
生山仙平和道:“如今时局动荡,我也知你不放心让别人知晓自己妻女所在,但兹事体大,我——”
“叽里咕噜造什么谣呢?”秦闯只觉莫名其妙,不耐烦地打断道,“我哪儿来的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