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163、春秋岁
第163章163、春秋岁
生...
生如梦幻泡影。
云海卷去,深渊消融,眼前又是那无尽的白光,伫立其中的二仙一人张嘴,一人侧耳,似在说些什么,只是始终没能听见,落进了被春悯停滞的时间之中,宛如两座惟妙惟肖的雕像。
春悯拾起被打落的平安剑,费力地将它塞进剑鞘里——稍微有些太费劲了,费劲得都显出刻意来,好叫这静默不至于落入死寂,不必在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时候去看珠玉的眼睛。
幸而珠玉眼下脸红得像是烧了起来,似乎也是不愿意看他的。
剑总共就只有那么长,再怎么磕磕碰碰也终究是要塞进去的。剑归鞘,春悯偷摸吸了口气,揉了揉自己被揍了一拳的额头,又摸了把被撞了一下的下巴,说道:“您还有别的要我交代吗?”
珠玉两只手五指分开,捂着烧红的脸降温,他从未这般后悔将皮捏得真成这样,眼珠在眼眶里乱转,发热的面皮烫得掌心都生痛。
春悯忽然开口,又莫名把他吓了一跳。
“没……有……”
“……是没还是有?”见珠玉难为情成这样,春悯那不好意思的劲儿倒是歇停了点,转头笑道,“您说清楚点。”
珠玉开扇挡住自己的脸:“你转回去。”
春悯瞅了眼他发红的耳朵尖,笑笑转回了身,背对着珠玉。
身后是珠玉拨弄扇子的声音,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如他摇摆不定而难以诉诸于口的心思。
抽了他自己胸骨做出的扇子,骨头相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春悯擡指攥住腕上的红珠,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些微的震颤。
“你觉得……”珠玉斟酌许久,仿佛需要吸纳天地间所有的气,方能化作将这句话诉诸于口的勇气,“我变了吗?”
春悯说:“嗯,变了许多。”
珠玉哽了一瞬,擡脚踢了踢春悯的鞋跟。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春悯也不回头,摩挲着平安剑的剑穗,“反倒是您,连我还是不是春悯了都说不准。”
“那是气话。”珠玉道,“我三百年前便能辨认出调时和你,哪会那般没心没肺?”
春悯笑笑:“确实了不起,除了您,怕是没人能分辨得出来。”
珠玉探头,下巴搭在了春悯肩上:“你意有所指,说的是谁?”
定格在他们身前的两人动了起来,春悯偏头道:“陆不苦。”
珠玉表情严肃了稍许:“她在哪里,还活着吗?”
“是也不是。”
李四和怀慈说完了话,立在原地,遥遥地看向春悯。
春悯薅了把珠玉的脑袋,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三人不近不远地站成三角,显得有些疏离,甚至稍显局促。说来奇怪,他们本为一体,合该是世上最不分彼此的三人,可在这漫漫人世过一遭,各有恩怨,各有爱恨,那叫仙家最不屑一顾的因果将他们越推越远,时至今日,聚首于此,各有棱角,各有磨损,已再拼不出那块七窍不通的完石。
“她还在那里吗?”怀慈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不会有问题吧。”
李四看她,点点头道:“还在。”
“过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春悯说:“对她来说大概并没有多久。”
“为什么?”
“因为她那里的时间会更慢。”春悯答道,说着看向了怀慈,“你在踌躇吗?”
怀慈下意识便要否认,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了下来,实话道:“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太大了,我——”
“现在的我们可以选择停下,我也觉得在‘这里’解决是最稳妥的。但是这意味着我们要牺牲所有的神官,包括秦闯。”春悯说,“你能接受吗?”
怀慈连忙道:“当然不行!”
言毕立马擡起了手,指尖泛起强烈的金光:“快点!不要磨磨蹭蹭!”
李四和春悯对视一瞬,随即也举起了手。
珠玉抱膝坐在不远处,并不急切地过问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或许是因为他已隐隐猜到了,又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如何的终局,他都不会再惴惴不安,心怀胆怯。
在这白茫茫的空间之中,那三人的指尖相汇处,陡然出现了一块球形的云层,云层中隐隐有雷光闪过,如同一团亟待大雨的乌云。
那云层在他们指尖迅速扩大,眨眼便将整个白色空间所囊括,无人知晓它究竟延伸到了什么地方。春悯回头看了一眼珠玉,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珠玉起身,站到了春悯的身后。
“陆不苦查出中青的真相后,问过我一个问题。如若自己一直憧憬的,深信不疑的东西原来根本就大错特错,她该怎么办?”
春悯忽然开口,偏头对珠玉说:
“她本以为升仙可救人,可原来非苦难加诸世人,仙者便无法存在。”
“神官与世人原来是皮鞭同耕牛,她无法忍受加害者横行于世,却也无法割舍同为神官的妹妹。”
“陆不苦在中青城被虚真困杀时,我赶到了现场,也传书给了生山仙。”春悯侧耳对珠玉说,“彼时我们三人便如今日这般站着,同时对陆不苦用出了自己的仙术。”
那广阔的云层忽然开始迅速收缩,似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团进了掌心,松散的云体迅速压缩,失去了朦胧的雾感,失去了水分,终于重新缩进了他们三人的指尖,已然变成一颗泛着强烈白光的球体。
“此方天地,自浑沌中诞生。”李四开口道,“浑沌分而成我等三人,时岁,方位,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