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154、天地未形(七)
第154章154、天地未形(七)
不...
不对。
还有哪里不对。
成大器雄壮的身躯立在祟潮之中岿然不动,似河流中立起的一座巨石。
他两手平举,粗壮的手指碾碎了每一个他可触及的头颅,比用剑用斧的都要更直接,也更残忍,祟物在他掌中成灰的触感很真切,哪怕从陆不尽的角度来看,也觉得成大器打斗的模样是有几分瘆人的。
但他甚至还在走神。
藏在他身后的赵文清蜷缩成一团,受了惊的兔子样的直打抖,时不时拽一下成大器的裤管儿,以免被祟潮冲走,但又不敢拽太久,“啪”一下又松手了。
“已经开始变少了。”李四用了十几次方位术,累得气喘吁吁,左右看看,发现还是成大器身后安全,屁股一撅,把赵文清拱了出去,鸠占鹊巢,把着成大器的腿道,“再撑一会儿久该没了吧。”
成大器还以为有小鬼缠上了自己的腿,回头一望,看着忽山仙那张平素里倨傲无比,鼻孔看人的脸庞正蹭着自己的小腿肚,满脸谄媚地在挤眉弄眼,叫他看得格外分裂。
“……这一波应该是鬼蜮的祟潮。”成大器别开眼,担心忽山仙回来了以后杀他灭口,转而将外侧的赵文清又往回拎了点,“别的地方祟物估计还得要一会才能到,战线会很长,不要掉以轻心了。”
赵文清这会儿连人都不认得,伸手就抱住了李四的胳膊。李四特别看不起这赵文清,嫌恶地推了推,没推动。
“你这人!”李四无不鄙夷道,“以怨报德!忘恩负义!害死狂语真君,还诓我们去升都收尸骨!清川真君怎么还没砍了你!”
赵文清神志不清,却是对“狂语真君”四个字反应很大,抓着李四的手收紧,打摆子样的乱颤,毫无血色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道:“狂、狂语真君的尸首在、在在在……皇宫前、前面……”
“你还来!”李四气急,他们上回就是让这句话骗去升都的,“狂语真君是飞升的神仙!哪儿来的尸骨!真是阎王爷开布店——净鬼扯!”
“就、就在那儿……”赵文清喃喃道,“他们动手时……我亲眼看见……”
成大器侧目:“他们?谁啊?”
赵文清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成大器这才想起,狂语真君的死是禁忌,赵文清说不出来的。
一切都还在迷雾之中,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兜兜转转,他竟还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连想为旧友报仇都不知该去向谁寻仇。
“是三始神。”
那话像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成大器一愣,随即扭头看向扒在他脚边的李四。
“你……你说什么?”
“我都从忽山仙的记忆里看到了,三始神都在那里,动手的是虚真,生山仙像是想救,但没救下,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倏山仙……”李四扒拉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里有些许茫然,“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站在原地没动,但是眼睛是露出来的……”
“然后呢?”
“然后……”李四在山脚下分明看到了一切,可随即瞧见的那个空白的影子惊吓到了虚真,也惊吓了他,以至后续变得模模糊糊,让他不敢确定,“然后她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在他眼前,他分明地目睹了陆不苦的死亡,那一瞬很慢,所以他得以知道,陆不苦没有动,她任由自己的三魂被干净利落地刺穿,没有恐惧,没有愤怒,背景的人脸也那样清晰,害怕得抖如筛糠的赵文清;双手施术朝着陆不苦冲来的芒;还有面无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的倏山仙。
最后的最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倏山仙。
她说了什么,但是虚真没听清,他无比地愤怒,还有那么一丝恐惧——倏山仙同他筹谋多年的复仇,怎可在区区一只蝼蚁身上跌了跟头?
三魂既散。
尸骨无存。
那在虚真记忆深处,最后颓然倒地的躯壳是什么?
让虚真惊惧到现在都不肯出来的人影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声惊雷。三人齐齐望去,便见天雷九响,自天边垂落了一道绳索。
那绳索渐近,渐渐清晰,是红色的肉快簇拥而成,垂至祟潮之中,正正落到了古连今面前!
古连今竟在这时通悟无情道了!
可她瞧也没瞧那天梯,反手割了一魔修的首级。
罗术道:“连今长老,你——”
“现在不是时候。”古连今打断道,“我现在飞升没什么供香,法力不多,恐怕还不如眼下的肉身有用,待此战过后,我再走飞升也不迟,左右这天梯也不会等得不耐烦跑了。”
宫芍看得又是眼热又是替他的便宜师叔着急:“哪有人让天道等着的!谁知道一会儿会不会真跑了?又没人让它真等过!”
“……有。”旁边冷不丁的有人开腔,“春悯就让它等了数日。”
宫芍被梗了一嘴,转头看去,齐居贤气若游丝地靠在巨石旁边。他着实是太虚弱了,身心受到的打击都堪称致命,兮梦剑被他倚在旁边,像是根拐杖,他搀着兮梦剑,背靠着巨石,对着宫芍似是呢喃又像是自言自语。
“天梯没有跑。”齐居贤好像要就此融化在雪中了,“它不会跑的。”
宫芍很想回他一句“倏山仙跟其他人能一样吗”,但是齐居贤的模样看起来太惨不忍睹,而宫芍本能得感觉对方并不会想听这句话,于是默默咽了下去,装作无事发生般扭头继续除祟。
天雷已经停了,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梯子立在那里。
其上的血肉交织,挤压,还在缓缓地跳动,似还没死去的心脏。
这一波祟群将歇,众人不由得都分神望向那天梯。
就在这时,才歇的天雷又是一响——天空没有聚拢的乌云,只有干雷在不知疲倦地照亮夜空,所有人都擡起了头,只有宫芍怔了怔,自那光亮里移开了眼,看向了严必行。
那人一无所觉,仍旧攥着自己的剑与祟物拼杀,剑式行云流水,剑气排山倒海,人剑合一,似一笔落在宣纸上的狂草般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