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115、春雪(二)
第115章115、春雪(二)
没...
没曾想世事无常,曾以为能天长地久的,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以为缘尽于此的,反而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中青之后,春悯像个肥皂泡样的消失了。个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虽然谢晏极力主张所有人先同边獒待在一块,各门派的安危他会派人去确认,可次日一早整个弟子院里已空无一人。
秦闯回了秦家山,我去往升都,成大器和陆不尽一块去风镜城,春悯没有留下书信告知其行踪,但多半是沿西向去找当初出城求援的三人。没过几天,陆不苦安顿好了城内后也溜走了,说是去风镜城找向他们支援过粮草灵石的义士。
他们各自在那段时日里见到了自己永生难忘的景色。
死守中青的壮举就像是一本人物传的高潮,英雄自绝境里诞生,可在绝境后并非圆满的结局,直到那时我才知晓,中青不过是序幕,是一曲不知何时才能将歇的悲歌的前奏。
我在城外看着那颗头颅,那时新雪已落,升都郊外的山已白雪皑皑,可城门前薄薄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脏,踩碎,只剩下乌黑的雪水。
冬季的寒冷拖住了腐败的步伐,霜雪遮盖着他的头上却一片雪白,连眼睫上都落着雪屑,垂眼看着我,似乎在那里等了我许久了。
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们所有人都迟了一步。
战乱和祟祸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蔓延,数不清的争斗已成了所有人认知中的“寻常”,哀悼是奢侈品,光是求援同门,一并处理我故国亡魂所成的祟物都用了快一年的时间。
我们分散各地,早就断了书信,唯一能算作慰藉的,约莫只有手上的邻磁石。磁石没有再碎,那便应当是还活着,陆不苦的那颗重新补了上去,而碎了的那两颗所在的空缺,我也渐渐适应了。
但我没能适应我的故土被竺苍占据,也没能适应亲人都已不在的孤独。我没有适应,反而被那刺骨的恨意扎得浑身都在疼,那城楼上早就空无一物,可我总能看见落满霜雪的那颗头颅在冲我笑,穿过升都的街巷,周遭时而窜出来的陌生的语言,异样的香气,每一样,每一样,我都没能适应。
我站在被攻占了的皇宫大门口,一动不动的,行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眼神,守门的卫兵朝我走来,警告我快点离开。
回望城门,那里空空如也。
我想好了。
师父说的不对,人生而便有仇怨,便有对错,先下手的是他们,先犯禁的也是他们,我不过是还治其人之身,我有何错处?
我所想皆正。
我所为皆正。
我守正之道义并无一丝阴霾。
我要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代价。
单我一人是不够的,我沿着西北方传来的消息,去寻我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复仇自然无错。”
春悯用热水冲着他结了冰的剑。荒原之上银装素裹,冰封千里,时正二月,那年冬天却冷得格外久,他剑上的血水结了冰,用热水一浇,热水反倒更快地冰冻起来,春悯犹豫片刻,还是借灵力将那些冰融化,露出剑身原本的模样。
那是把桃木剑。
“如今没有能断罪的官儿,没有能关人的大牢,若有人做了恶,却无人去复仇,那岂不是无法无天,没了约束了?”春悯垂着眼,他左眼框里是空的,如今也不太绑着布专门遮住,时不时便露出眼皮下的空洞来,瘆人得紧,“没有秩序的时候,复仇便是秩序,威慑着恶人作恶有代价,何错之有?”
我喜出望外,这便似是有机会了。
“……辽苍妖乱已平,你可有别的打算,还是即刻飞升?”
春悯将那剑绑回了腰侧,没有半分犹疑:
“杀了倏山仙。”
我一惊:“那可是三始神!”
他看我一眼,有些莫名:“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想复仇!”我思及他方才所说的道理,“威慑恶人作恶固然有道义所在,可也不该以卵击石!况且威慑倏山仙又能有何用?他既无亲眷也无因果,连当初究竟为何要困杀我等我们都不知道,向他复仇根本百害而无一利!”
或许是我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屋子里忽而探出了几个人头,小萝卜从地里刚长出来的模样,脆生生地喊了声“师兄”。
春悯擡头便应,站起了身。
“您误会了。”春悯临走前说,“方才的话我是说给您听的,我复仇倒没想那么多。”
“我恨他恨得不得不杀了他。”春悯说,“仅此而已。”
那阵子我都留宿在推酒门中。推酒门的门主李怀仁是个未悟道的修士,其妻庄文娘与我同为守正道,也是我和春悯母家的一位远亲,正因这层关系,春悯才会来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出家。
当初虽然名不见经传,可如今有了春悯,自然已大不相同了。白日里总有附近的村民前来送礼,感念春悯平祟救命之恩,那李怀仁也不大客气,照单全收,连带着这些日子因祟乱失孤的小孩儿们,他也一并收进了门内,全然不挑选资质和根骨,比起个修仙门派,更像是个济世堂。
庄文娘不太说话,春悯这些日子去了村里不知忙活些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李怀仁抱着酒壶同我絮絮叨叨地谈天说地。
那日,推酒门的小孩儿抱了个蒙了红布的大酒缸进来,挺沉,上面压着红纸写着“敬谢春大侠”,一掀开封布来,却迎面扑来一阵恶臭。
几个孩子失声惊叫。
只见密密麻麻的鼠头紧促地摆放在缸里,每一只都直勾勾地盯着洞口。
死老鼠的恶臭险些将我胃里的东西都给熏晕出来,几个孩子只惊叫了一声,随后又忙不叠地把封布盖了回去,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师父。
“老鼠烤一烤能吃。”李怀仁说着把那红纸拿到手上,果然见那“敬谢春大侠”背面还有字,写着“秋狗当死”,他把纸团在手里,背过身后,“鼠头就没必要了,而且瞧着也不太新鲜了,这家人怎得这么抠?搬去院子里烧了然后洗干净,就当送了个缸。”
几个孩子应下,搬着缸走了。
屋子里剩我和他两人,他坐回了板凳上,手指拨弄着酒壶上的塞。
“你从东面来的?”
他又喝醉了,我其实昨日才同他说过我是从升都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