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08、城春草木深(四)
第108章108、城春草木深(四)
...
“久坐仙人是谁?”李四自恃对这满天神佛如数家珍,至少不比失忆的春悯少,听到个就自己不认得的,还伸长了脖子好奇道,“没听说过啊。”
三人随着那童子在巷子里疾行,那孩子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全然不符合他身形腿长的步子,像个人皮捆了线在地面上飘,满头的银饰这会儿竟一丝声音都没有。
他们跟着那童子绕到了皇城的北小门。门后没有人看守,只停着三架步辇,步辇边贴着几张纸人,待他们坐上去,那纸人便稳稳地站了起来,扛着步辇往宫里继续飞速前进着。
“齐居贤的师父,东纶最后一任国师。”春悯看着那打了腮红又点了睛的纸人,在李四的追问下答道,“多的我也不记得了,齐居贤不常提起人间时候的事。”
“他说的什么什么……”李四觉得这有点不好开口,但实在是好奇,遂小声道,“什么批命是什么啊?”
这还是春悯上回在秦家山的烂岁里看到的,秦闯当时在山洞里一时说漏了嘴,让秋随荆知道了此事。他当时不过听一耳朵,没曾想眼下竟又撞上了:“多半是说我命弱,便送我出家了吧。既然是秦家大长老的命卦,那便不算谁的过错,仙人不必自苦。”
在三个轿子前健步如飞的童子一板一眼地点点头,示意他听见了。
春悯接着道:“还没问过阁下如何称呼呢。”
童子答道:“戊十五。”
李四:“什么五十五,我还六十六呢。”
“人那是戊寅戊申的戊。”春悯顿了顿,“别说,跟您的名儿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我娘捡我的时候,往上加上夭折的大哥总共有三个娃,我第四个,自然就是李四。”李四说着一顿,对那戊十五道,“你家有十五个啊?比倏山仙家还多。”
春悯忽然回头,隔着黑布看了一眼李四。
大部分人给孩子取带数的名时,除却一些吉利的数字,如“九”,一般都是用家中的排行来算的。
李十五是李怀仁和庄文娘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抱来的时候没有姓名,是他们给取的,既然是第一个,为何会是十五?
李十五的生日是七月十五,可这也不是什么吉利的日子,取来做什么?
春悯探出身子,拍了拍旁边座上的珠玉:“李十五既然也是抱来的,李怀仁为何会知道他的生日?”
夜风晚来急,宽阔的皇城甬道灌来一阵连绵不绝的寒风,吹得珠玉一头乱发狂卷,他侧身支颐靠在那轿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瞳里没有聚焦,被拍了手臂方眨了眨眼,转过脸来:“什么?”
春悯又重复了一遍。
“啊,这个。”珠玉转着扇子,还是有些走神道,“李十五是极阴之体,倒推回去便知其命盘。”
“这听起来不是个吉祥名字。”春悯说,“有什么讲究吗?”
“你们又在说谁?”李四见他们聊上了,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李十五怎么了?”
他问完之后,便见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那目光幽幽的,隔着黑布都叫他觉得怪异。
“不说就不说嘛,瞪我干什么。”李四被看得发毛,不乐意搭理他们了,转头去跟他觉得在场对他最客气的戊十五说话,“你是你家最小的吗?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个孩子啊?”
戊十五果然有问必答,停顿片刻就道:“以前戊字有三百个。”
“多少?”李四在步辇上“噌”得站起来,好在纸人擡得稳,没给他摔下来,“鱼都没那么能生吧?”
“现在少了。”戊十五又补充道,“戊字只有我了。”
“甲有两个,丁有一个,戊字一个,总共还有四个。”
李四觉得这人简直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可想到他方才那眼睛里都能钻出虫子的模样,又觉得还真未必,世上奇奇怪怪的人确实多了去了。
几人正各有所思,那轿子却已摇摇晃晃停下。
只见轿子停在了一处水榭边,水榭临湖而建,八角飞檐下挂着藤草,藤草上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这个时节还开的花实属少见,珠玉眯了眯眼,他上一次见到此物,还是在秦家山的后山里。
藤蔓密布的水榭里坐着一个人,裹着件大氅,那氅衣乍一看雪白一片,稍微换个角度看,却见那上面的丝线流光溢彩,竟是绣了幅白鹤雪夜图,再偏一些,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样的衣服,瞧着素,却名贵得紧。
相比之下,那人则显得平平无奇了起来。不高不矮的个儿,不丑不美的脸,似乎因为太冷而缩成个球,仪态也不好看,白瞎了那件衣服。
那人颧骨很高,额头有些窄,太阳xue微凹,是很没福气的面向,三人走过去,一时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久坐仙人。
好在戊十五善解人意,立时便道:“这位便是我们的祭司,久坐仙人。”
瞧着坐了是很久,抱着个手炉直发抖。
李四心直口快道:“你是仙人?”
“这么叫而已,但我不是仙人。”她的声音倒是异常空灵,一开口便让人有飘渺之感,像把名贵的乐器,只吐出的字叫人享受不起来,“我是鬼。”
四下一时万籁俱静。
春悯道:“您是久坐仙人。”
“是在下。”
“齐居贤的老师?”
“诶,是。”
“东纶的国师?”
“嗯。”
“鸣泉宗的长老。”
“兼副掌门。”久坐仙人稍显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又立马觉得冷了,复缩回去,“总而言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