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00、不渡河(六)
第100章100、不渡河(六)
三...
三毛的故事才讲了一半,屋外便飘起了雨。
正值深秋,天干物燥的,已是许久没下过雨了,这会儿雨一下,立时便冷了起来,凉飕飕的往茅草屋里刮着湿冷的风。
春悯和李四回了屋,又想起三毛还在外面冻着,李四忙转身往门去,忽然整个人一愣,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
春悯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问:“怎么了?”
“……有、有个人……”李四结巴道,“在……外面……”
只见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站在不远处,长发和衣袍浸满了雨水,垂坠地紧贴着那人的身体,细密地打在他身上的雨点又似一层薄雾,朦胧了那人距离的远近,似是多眨一下眼,这鬼影便要瞬移到面前了一样。
凌晨的雨夜,任谁看到这一幕都是要吓一跳的。
李四本就胆子小,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人认出来了。
“是珠玉。”李四摩挲着手,心悸道,“鬼都喜欢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吓唬人吗?”
春悯擡头道:“他站在雨里?”
“昂。”
“一动不动?”
“可不嘛,吓死个人,我叫他去。”李四说着要出门。
“等等。”春悯摸索着墙,慢慢站起身来,“我去吧,他现在估摸着心情不好,您别赶上趟儿了。”
李四奇道:“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好?”
春悯失笑:“大冷天的淋雨,这瞧着能是心情好吗?”
“哦。”李四呆呆地问,“鬼也这样吗?”
“都能哭会笑知冷识热的,能有多大分别。”春悯从李四身边走过去,分明看不见,忽然又转头瞧他一眼,“指不定您说他坏话,他回回都心里难过呢。”
李四愣神道:“他、他还往心里去?他都把我骂成什么了我也没跟他计较啊。”
春悯笑笑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去了。
雨势不算大,雨滴密而小,细密的雨点如断落的蚕丝般纷扬而下,走进雨里,仿佛周遭的万物生灵都在窃窃私语。
屋前的泥地很快就蓄出了浅浅的水洼,春悯走过的时候,渐起了一裤腿的泥水。
他的眼睛稍微能看见些东西了,正处于一种半瞎不瞎的状态。烂岁和调时视物的方式也与寻常的眼睛不同,是基于灵力与煞气为他构建的一片图景,珠玉毫不掩饰自己一身煞气站在那里,就有如一道强光打在他眼底,比周遭的一切都更为清晰。
饶是如此,春悯还是伸了伸手,腕上的红玉浸在湿润的水汽里如心脏般收缩着,他朝着珠玉的方向问道:“哪儿呢?”
“我瞧不见珠玉在哪儿啊。”
滴答。
滴答。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春悯张开手臂,同扑来的一团湿冷冰凉的人抱了个满怀。
他像是抱住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比想象中的更沉重,又比想象中的更柔软。
棉絮缠绕着他,像是挤压着他心脏里的鲜血那样死死地抱着,一头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发丝抵在他鼻尖,如被水葬的残花。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冰冷的泪珠滴在春悯的肩上。
他轻轻地拍着珠玉的脊背。
“在这儿啊。”春悯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了贴珠玉冰冷的额头,“在这儿呢。”
珠玉抓着他背后的衣物,呜咽声闷在喉咙里,须臾又梗住了鼻腔,终于如初生孩提般泄出了第一声啼哭。
天将亮,李四从窗口好奇地往外张望,瞧见的便是珠玉在春悯怀中嚎啕大哭的模样,他虽然瞧不到正脸,却觉得哪怕是珠玉,此时也应该是皱着一张脸,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很是狼狈的模样。
像个孩子那样。
像个人那样。
“……我不知该如何做……”珠玉哽咽道,“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连想都、都没有想过……如果我控制不住姜、姜荏……会怎样……”
“没想过我会保护不了李十五。”
“我从来没信任过你们中的任何人,我只相信自己,只有自己……可到头只有我最愚不可及,变成了如今、如今这副模样……”
春悯望着他:“如今什么模样?”
珠玉摇着头,忽然推开了春悯,后退了几步。
春悯仍是问他:“如今什么模样?”
受寒受冻许久的三毛本就已经耐心告罄,眼见一个人朝他靠近,更是尥蹄子蹬腿喷气的,朝着珠玉骂骂咧咧。
雨势渐大。
珠玉骤然回头看它,手一挥,一道煞气自三毛头顶骤然横过!再下三寸就能把三毛的驴头给带走了!
三毛是个皮毛里全是胆的奇驴,就是这样也不见半分惊惧,冲着珠玉越发凶恶地嘶吼,若是没有那捆绳,已经冲过来跟他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