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98、不渡河(四)
第98章98、不渡河(四)
发...
发丝一般的水草随着涡旋,似要将珠玉整个人掩埋其中。
珠玉在水中仰起头,望水上明月,月色空蒙,在水中更显柔和,也显得越发遥远。
他似沉底的泥沙,毫无反抗地降落,被那黑密的水草掩埋。
若是活人,这会儿应当已经被淹死了。
片刻,数道红光闪过,一丛丛的水草被割断,露出一个矩形的缺口。缺口如一口棺材,珠玉躺在其中,须臾慢慢站起身,水流冲刷着他的衣袍,卷走他身上残留的水草,他四下望去,便见咫尺之处耸立着一座似巨兽般的建筑。
“生死门……”
珠玉望着那深陷在河底淤泥的竹寨,沉在水中这么多年,竟没有散架,当年被火烧过的痕迹也瞧不见了,反而更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寨子时的模样。
行经的河鱼摆动着尾巴,从那竹寨周围一圈的旗杆边游过,在地上时,那旗杆上绑着漆黑的旗帜,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秋随荆曾经想过,虽然只有一瞬,幻想过那或许是希望的旗帜。
水流冲刷着那不曾腐朽的旗帜,亦如那日他们远行至此所看到的那样。
“不、不去生死门?”李十五愣神道,“我们、我们都到门口了啊!”
中青自西出发,南北两侧多是山郊野外,因中青城封城,商旅都只能绕行北地。他们用土行术潜行至秋随荆的极限,贯入潭北地带,又一路奔袭了约莫时日,才终于见到了生死门。
门外一片风平浪静,没有祟潮作怪,亦没有想象中的尸横遍野。
平静安宁得像一处世外桃源。
姜荏比李十五要平静一些,沉声道:“我们在中青被围困多时,几大仙门却没有哪怕一宗来援,包括生死门——你可是疑心生死门中有异?”
“不错。”秋随荆说,“生死门是西行的必经之地,但我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
“你是打算回推酒门?”姜荏道,“推酒门确实不曾参加合会,但恕我直言,我不曾听说推酒门有哪些数得上名号的大能,可以解中青之困。”
“推酒门也只是途径之地,我打算去边獒。”
“边獒……”
“这并非与你们商议。”秋随荆对两人迟疑的神色视而不见,“来之前便已说好,你们跟出来后要全权听我调令,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李十五被他这样不近人情得有些跋扈的神情吓到了,伸手想拉他的衣袖。那时李十五也有十六岁了,但行为举止还和他十三四岁时没什么区别,喜欢拉别人的衣袖,走路时总会比同行的人落后半步,遇到生人容易紧张,总会不自觉得撒娇。
“二师弟……”李十五小声道,“那毕竟是姜荏的师门,你不要说得这样直接。”
“没事。”姜荏在一旁抱剑笑着,“秋兄说得不无道理。而且生死门坐落在整个潭北的关隘上,两侧临山,后面又是中青,门中上三道的长老便有四位,若当真有异,我们插翅难飞。”
秋随荆仍旧是面色冰冷地看她。
姜荏接着说:“不过由此向西渡河,势必要坐船。这河中水鬼不少,我们连日奔袭也已疲累不堪,今夜暂且歇息片刻,明日再赶路,你看如何?”
“河中水鬼不少?”秋随荆歪头道,“生死门门口的河里,竟会有水鬼泛滥?”
“虚邙河贯通南北,总有别处行船失事,生死门哪里能一一顾得来?”
秋随荆垂眼看了看夜色中暗如漆墨的河面,就快要落雪的季节,河面尚未结冰,浮动的水草似水底伸出的触须摇曳。
“好。”秋随荆看着姜荏在那水中的倒映,“今晚便在此整顿。”
方才离得有些远,走近了,珠玉才越发清晰地看见,这水寨不仅没有半分破损,甚至也不见任何的朽烂。
没有水草缠绕,也不见寄生的藤壶,那寨子里除了扑面而来的煞气以外一无所有。珠玉站在寨子的东侧,伸手拉开了竹子捆绑而成的小门。
淤泥被荡起,门外徘徊的虾蟹被惊得钻进洞中,珠玉擡起头,与门内小斜坡上的人影对望。
“我说过了,若私自行动,我便视作细作处理。”
秋随荆的剑搭在姜荏的颈上,一旦她试图坐处任何反抗,他都有把握在那之前将其一击毙命,绝不会让其挣脱,传讯给生死门。
“……四日的土行术,竟然还没让你累垮。”姜荏叹了口气,“同意在此休整一夜,是你故意的吗?”
秋随荆不语,剑身倒映着今夜澄明的月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现在是你该回答我的问题。”秋随荆冷冷道,“你们将我等困杀于中青,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便一人一个问题吧。”
姜荏笑了笑,她的面容着实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生死门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并不貌美,也不丑陋,甚至没有什么突出的气质,可在这刀斧加身之时表现的从容,却给她添上了些叫人不安的绮丽。
“以示诚意,我先来。”姜荏说,“将你们困杀中青是白玉京的意思,生死门只是听令行事,至于天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好了,轮到你了,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秋随荆眯了眯眼,似乎在斟酌姜荏所说是否属实。
须臾,他也没再追问,而是答道:“最开始。”
“为什么?”
“这便是第二个问题了。”秋随荆转而道,“有哪几个宗门参与其中?”
姜荏似乎被他的不要脸震慑住了,失笑一声:“你这人真是……刚入中青时,你还不是这样的。”
秋随荆没有跟她打趣的兴致,剑锋逼近了一寸。
“好好好,我说到做到。”姜荏说,“几家数得上名字的大宗门都在,崇礼门,蝉陀宗,鸣泉宗,海相派,还有我们生死门。当时参加第三次合会的五派都已达成了共识,除此以外还有些依附在这五派的小门派也知此事,但具体的名字我便报不上来了——好了,到你,你为什么怀疑我,就因为我跟你们的小团体不那么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