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天地赌一掷(五)春悯不
第90章天地赌一掷(五)春悯不
春悯不知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他低声念咒,随即两个秋随荆在月色下互相对望。
只见秋随荆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笑了笑:“不像。”
“以前比较像,那时候天天化成您的模样,这些年不常变了。”春悯把脸变了回去,擦干后站起身,正色道,“到底怎么了?”
秋随荆犹豫片刻,将那日面见倏山仙的事说了出来。春悯闻言奇道:“您是觉得我是倏山仙变得?”
“他那天说话的声音。”秋随荆坐到了一处倾倒的树干上,慢慢道,“总觉得和你的很像。”
春悯挨着他坐了下来,傻乐了一阵:“退一万步讲,化形术那么基础的小法术,那倏山仙得多学艺不精才能连这都不会?”
“单论这种小法术,难道不是你会的最多?”秋随荆松下气来,身子一歪,倒在春悯肩上,“你看的书又多,人又风趣,我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会觉得那倏山仙跟你有些像。”
春悯闻言:“好端端奉承我做什么?有事求我?”
“没有。”秋随荆在春悯的肩上蹭了蹭,垂眼掰着自己的手指,“我夸你你还不乐意。”
“闹呢,到底怎么了?”春悯伸手薅了把秋随荆的头发,“不说我就回去睡了。”
“不许。”
“秋扒皮。”
秋随荆又拱他一下。
沉默片刻,春悯终于听秋随荆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累了。”
像是撬开了个蚌似的,春悯垂眼看他,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头发:“瞧出来了。”
“这怎么瞧出来的。”
“现在城中大小事务都是您和陆不苦在管,一边要守城,一边要安抚民众,调配城中事宜,这几天攻城的妖邪境界越来越高,还有前来解阵的魔修。可其实您连敌人究竟是谁,外面到底怎么样了都不清楚,还得强撑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春悯说,“如果不是万相天天训练我们搏命,那一地血肉就够我们吐个两天了,您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可大家都看着您,指着您,您不敢露怯,装得能不累吗?”
秋随荆眨了眨眼,眼眶倒是干涩,就是鼻子有点酸,须臾道:“我不该让你们跟来的。”
“李十五是我带出来的,您这话跟点我似的。”春悯吹了吹秋随荆头上落的片叶子,“现状还不算太糟,口粮还能供四个月的,城门上的禁制也还算牢靠,但大家都怕,怕我们困在这城中永远都出不去了。”
秋随荆擡头道:“你也怕吗?”
“怕死了。”春悯说,“早知道万相天天点我是为着这个,我就该好好修炼,不至于天天指着您救命。”
秋随荆说:“陆掌门给的邻磁石你要日夜带着,一旦情况有异,立马碎石,我很快就来。”
“唉,靠谱。”
春悯伸出手,和秋随荆的手腕碰到一块儿,两颗邻磁石立马吸在了一起。春悯笑着瞧秋随荆极为认真的神色:“您放心,我肯定不能干舍身取义的事,就我这修为,想舍身取什么都困难。”
“……那不一样。”秋随荆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能从中看出说谎的痕迹,“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轻飘飘的,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好像没有什么你我之分,亲疏之别。师父说你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可无情道的人斩的第一情就是‘本我’,对自己的得失无知无觉,我看你第一眼时,几乎以为你是个已然入道的修士。”
泉水叮当,氤氲的热雾在月色下袅袅升起,朦胧了一片秋夜疏星。春悯拨弄着两人吸在了一处的邻磁石,垂眼笑道:“那怕是师父看走了眼,我习不了无情道。”
“我虽然亲缘浅薄,但总归不是孑然一身,您在我心里头就跟别人不同,哪来的亲疏不分?”
秋随荆审视的视线乍然一滞,那双眼尾高挑的眼睛霎时睁得滚圆,呆呆地看着春悯。
话是春悯说的,可说完了被秋随荆这么瞪着,春悯却又觉出一丝尴尬来,忙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诶,这就对了,您平常都是这样的,这几天您都把自己装成秦家学宫的老先生了。”
说完又站起身,仿着秋随荆方才在屋里的语气,双手背后,尤为造作道:
“您刚才在屋里怎么说得——‘我们要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真气派。”
“你作弄我!”
秋随荆立马伸手要锤他,春悯早有预感,连忙撒开腿跑。
暖泉水潺潺,映着月华如练,泉边的落叶和小石子在嬉闹间四处滚落,两人绕着暖泉跑,刚出的汗就被秋夜的风吹干,溅起的水珠零落,林间夜枭呼号,间杂着嬉笑嗔怒。
一时乌云遮月,春悯眼前骤黑,连忙停了下来,秋随荆不防他急停,撞了上去。
两声轻呼先后自幽处传来。
踩落的鹅卵石滚进了暖泉之中。
“嘶……”春悯的屁股膈到了石头,倒抽了一口气,尚未开口,便听到耳边传来秋随荆方才跑动后的喘息。
秋随荆摔在他身上,两人的胸膛挨在了一处,约莫是才追逐打闹了一番,以至于两颗心脏跳动得都格外得快。
春悯不知道秋随荆的眼里能不能看见自己,但自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于是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更为鲜明,身上的重量,颈边的热度,耳畔的喘息,拂面的发丝,乃至于伏在他肩头的两只手的触感,都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明晰的模样。
“……我认输。”春悯别过头,艰难道,“不笑您了,快起来。”
秋随荆闻言动了动,却并没有起身,反倒是将头埋得更深,攀着他肩膀的十指越发用力。
荒郊野外,夜半三更,乌云蔽日,四下无人。春悯后来想想,此情此景实则甚为恐怖,跟话本子里厉鬼索命的场景如出一辙,可他当下没能联想到任何诡谲之说,只觉得烫,哪里都烫,哪里都叫他分外不安,以至于想将怀里显得冰凉的秋随荆揉进血肉骨骼之中,以解秋燥。
林间有细碎的扰动,夜行的野兽在暗处吐息,只有二人间放纵的沉默在延续。
不知过了多久,秋随荆才慢慢地坐起了身来。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跨坐在春悯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春悯。
风动云行,月亮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春悯睁眼,看见面前的秋随荆披头散发,浓墨般的长发上渡着层微光,圣洁而诡谲,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翻涌着近似杀意的情绪。
“……春悯。”秋随荆开口,如堂上官断罪一般冷情道,“我想吃了你。”
春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