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不渡河(一)芦苇丛
第95章不渡河(一)芦苇丛
芦苇丛随着秋风掀起似水波般的轻浪,小舟在其间隐现不定。
细窄的河道向着西南面逐渐变得越发宽阔,远望过去似边缘饰着鸭绒的明镜,直到掠过芦苇的风也掀起了河面的涟漪,数只白鹭惊飞,打破了此间的静谧。
脱手的竹棹在水面沉浮。
“……在中青城里的所见只有这些。”春悯盘坐在船头,分明什么也瞧不见,却还是仰头看天,“那之后的事,我既然没陪着您一并经历,也便没资格过问,您若是不——诶!”
珠玉侧身,冷不丁把春悯整个人往后拉。春悯话说一半猝不及防,立时往后仰倒,险些咬到舌头!
他后脑勺磕在了珠玉的膝盖上,还没琢磨出疼来,珠玉如绸缎般的长发便已垂落在他面门上,浮动的香气有如舒卷的云彩,春悯看不见,便一时恍惚自己置身于行云之上——还是那种以重金租赁来的行云。
珠玉的发却并未就此停息,似疯长的海草一般四散蔓延着,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严丝合缝地织就出一个蚕茧,将自己和春悯紧紧地包裹其中。
“……这些都不要紧。”
春悯感到珠玉的手游弋在自己的脸上,发出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
“我只想知道,你当时究竟想不想同我一起走的?”
春悯仰了仰脖子,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手指和没有一丝热流的吐息。
和烂岁中的截然不同,那时候的秋随荆身体康健,淬体有方,身上的温度总是比寻常人更高些,呼吸绵长而平稳,凑近了便能感到湿润暖和的水汽。
在中青的三年里,春悯每年夏冬两季都要病一次,而秋随荆从未生过病,也鲜少受伤。那时候春悯在病中太过无聊,偶尔会异想天开,想象自己的葬礼时秋随荆会是何种模样,是已经成为威震四方的大侠,还是开山立派的大宗师,或是已然成为倏山仙的侍童,在那云上的白玉京中,忙里抽空下凡来最后看一看他。
他从未想过秋随荆会死,一次也没有。
哪怕象征秋随荆的邻磁石在他们所有人的腕间碎掉,边獒赶来的谢晏告诉他并未见过秋随荆,那时候的春悯也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
原来秋随荆真的已经死了。
“……我那时想着,便是在我们之中随便挑一个出去,至少都比我顶事儿。如若我能有陆不苦的修为,那说什么都是要跟去的,可惜我确实还远不如李十五,不能就这么害人害己。”
珠玉蹙着眉头:“如果你知道我心里希望你能去呢?”
“您跟我一道,只有我可能成为累赘,您可以不怕被我拖累死,可我不能不怕。”春悯叹了口气,抓着珠玉的手一路往上摸,终于摸到了肩膀,借势坐了起来。
周遭的空气又渐渐开始流通,头发化成的茧散了开来,潺潺的水流再起,秋风吹拂着春悯寻觅珠玉脸颊的指尖。
“可如果早知道那是趟必死的道儿。”春悯终于摸到了珠玉的脸,拇指指腹在秋随荆的眼皮上轻轻地刮过两下,“我就是栓您腿上也得跟出去。”
春悯找准了位置,半跪起身,嘴唇在方才指腹摸过的地方按了按。
珠玉的眼皮比他想得还要冰凉,只有薄薄的一层包裹着眼珠,他像是亲了一块冷玉。
又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所以嘴唇都在发烫。
由于实在是没好意思嘟起嘴来,嘴唇按这两下像是他路过撞了两下珠玉。可他已经又坐正回来,再起身来两下似乎有些奇怪。
而且他动作这样慢,珠玉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春悯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少年的秋随荆想来是喜欢那时的春悯的,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分开的时间已远比共处的时间要长,那些岁月对春悯来说像是刚才才发生的事,可对珠玉来说已是三百年前为人时的旧事。
万一鬼主并不想搞仙魔恋怎么办?
越是紧张,春悯的面上却越是放松,甚至五官都有些浇了水的面糊一样散了开来。
“……说来,我在烂岁中也看到了些有意思的事儿,您还记得那个错怀慈说曾经见到过我吗?”春悯格外自然地说起要事,企图把自己方才鲁莽的行为抛之脑后,“还有你说曾在盘愚殿里见到过的那个倏山仙?”
“……嗯。”
“照我的推测,错怀慈看到的那个不是我,而是类似于最早的‘倏山仙’的另一部分,他说我像‘骨’,又说凡人是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如果这句话不是用的什么修辞手法而是事实,那恐怕无情道飞升时所踏的如肉瘤般的阶梯,便是‘我们’的血肉。我为魂,投胎转世辗转人间,他为骨,在白玉京上居倏山仙之位至今。”
“继续,如果沿着这个推测下去,生山仙,以及人间有人动用方位术的原因也能得到解释。修罗道的飞升阶梯乃是一段巨大的脊骨,生山仙的魂为秦家女,其肉居白玉京生山。守正道飞升只有扶风而上,乃是魂魄,至于我认识的虚真,以及现在我们遇到的方位术的施术者,恐怕就是另外的骨和肉。”
“嗯。”
“只是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我尚不知,陆不苦与他们又有何关联,也无从得知。”
“嗯。”
“至于您在盘愚殿里瞧见的那个确实是我,但应该是刚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我,将自己的‘魂’通过调时替换了过去某些片刻的自己,之后我才正式登上了倏山仙之位,将前尘旧事全部割舍,也便忘了这段曾经。”
“嗯。”
“不过天道在上,想来我能做的实在有限,许多死伤还是没能避免。”
“嗯。”
春悯听到的珠玉的反应跟梦游样的,他说正事儿都说得有点没劲儿了。
“您这是欺负瞎子吗?”春悯说,“是不是我在这边说,您那儿已经偷偷睡了?”
珠玉道:“你说完了?”
“……算是?”
一阵轻风拂面,在春悯闻到往生花的香味之前,唇角先触及了两片冰冷但柔软的唇瓣。
尚未等春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珠玉的舌头已如一条冰冷的蛇钻进春悯的唇齿间,接着顺势一扑,骑坐在春悯的身上。
春悯犹记烂岁里被此人这样压制后,自己被莫名其妙咬了一口。
如今咬变成了吻,没有回荡在夜色中的惨叫,只有唇舌间粘腻的水声在芦苇丛中游荡。竹篙起伏,小舟似追着尾巴的狗儿样的打转,踩得水面激起一阵又一阵令人心惊的浪潮,却又将将没有倾倒。
天边大雁飞过,正是渔人归家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