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烽火笼(八)空气是
第69章烽火笼(八)空气是
空气是有毒的。
我躺在发臭的泥地里,敌人的枪头折在胸腔里,倒是已经不痛了。我面朝蓝天,密林将天空层层叠叠地遮盖,只能自间隙里窥见一丝光亮,苍蝇和蚂蚁在我身旁打转,最后落在了我的右眼上,很快那点光亮也就看不见了。
号角声还未停歇,有人拾走了我的佩刀,踏过我的尸体,继续向前。
我打心眼儿里同情他,他或许还要过很久才能回家。与我不同,我就要回家了,不必再同素昧平生的人拼命,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我该回家了,家中父母早就为我说定了一门亲事,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便能同那姑娘成亲。
我不知道姑娘叫什么,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可我不在乎,我要离开这地方,我得平平安安地回家成亲。
过了很久我才想起来,我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再也回不了家了。
沙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我这样的鬼魂。有的是恨自己未能杀敌报国,建功立业;有的恨竺苍夷民狡诈,入侵我东纶地界,掳掠我东纶同胞;有的犯了杀心,只恨不能再多杀几个人……我最没出息,读书的时候如此,当兵的时候如此,做鬼的时候也如此。
我处处避着这些凶猛的恶鬼,以免他们一时兴起将我吞了,我想离开这座密林,但这里的东南西北我从未分清楚过,我不知该往哪里去。
我想自己最终会第二次死在这儿,这一次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我比谁都更害怕死亡。
我还想活着回去讨媳妇呢。
可当我惶惶之时,一只恶鬼还是找上了我。那天下着雨,林里起了雾,我蹲在小溪边看一条长蛇过水,那蛇三角背,圆头,翠绿的身体两侧有淡黄色的纹路,潜入水中时像水底长出来的油菜花。
我饿得发昏,那蛇的模样都能勾起我的食欲。或许我该和其他的鬼魂一样去觅食,但我不愿如禽畜食人,也不愿同那群恶鬼似野兽般厮杀。
我看得入神,没留意后头那恶鬼的接近。溪水没有倒映出他的影子,等我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扼住了喉咙,压在水底。
都是第一次做鬼,那时的我不知道鬼只剩地魂,要被捅了心窝才回魂飞魄散。我在水里不敢呼吸,生前的本能叫我觉得窒息,那张凶恶的脸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我咽气后将我一口吞没。
我生前没能杀死过一个敌兵,我其实连鸡都没有杀过。
父母总相信我能读上书,读出学问,所以鲜少让我干农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最后却还是名落孙山,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我厌恶背经史伦理的乏味,厌恶那贫瘠的思想和不容反驳的权贵,所以不曾真正刻苦读书;被征兵入伍之时,我厌恶同袍的粗鄙,厌恶这些大字不识的农户小子们缺乏见识,感知,与想象的言论和行径,所以嫌少与他们交流,以至于被他们处处针对;变成了鬼之后,我仍旧厌恶这些沉浸在扭曲的情绪之中,缺乏理智,迷失自我的同类,所以远离他们——可他们总会找到我。
我更无法忍受的是,死在这样一群粗鄙,庸俗,下贱,无知,不堪的人手里。
当我回过神时,黑灰融进了水里,那条翠绿的长蛇如有所感,摆动着身躯,避开了那不详的黑色,可尚未走远,便被一人抓住了七寸,拾起来细看。
还来不及为我的胜利沾沾自喜,也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何不将那鬼吃了充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便袭上心头。
我匍匐在地,不敢擡头,只敢用余光偷窥来者的模样。
那少年身披一件白布。没有裁剪,没有缝合,只是一匹纯粹的白布裹在身上,那白在密林里发着有如银月般的色泽,我几乎分不清溪水中那倒影究竟是月亮还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披着柔顺的黑发,黑发似乌木,衬得那白愈发明亮,少年略显冷硬的轮廓也被那光照得柔和。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掐着那长蛇,低头看向我。
我在溪水中,与他的双眼对视。
漫长的岁月在他的眼中流转,无尽的光阴在一瞬打入我的脑内。
“何等自傲之人。”他弯下腰,在我耳边道,“化鬼之后还能抑制住食欲。”
“你是我在这里见到的最像人的鬼。”少年说,“这会很痛苦。”
“可对于鬼来说,痛苦是天赋。”他笑了笑,柔和道,“告诉我,你求之不得的是什么?”
我不敢再与他倒影的双眼对视,匍匐到了泥里,颤抖道:“我想回、回中青……回家——成亲……像个寻常人那样娶妻生子……”
“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被杀……我不想再打仗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倾斜了头上的伞,遮住了我头上的雨滴。
少年叹息道:“很遗憾,你的一生只有无尽的杀戮与战事,痛苦的天赋会让你走上旁人所不能及的高处,那高处也没有你所求,唯有更深的痛苦在等待,甚至至死才能回到你的家乡,与一个残破的木箱办一场未完的婚事,彼时我会在你身边,同你一起见证。”
他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惊胆战,却又每一个字都让我愤怒。我从未这般愤怒过,像我最看不起的气血上头的莽夫,缺乏悲悯心与仁慈的蠢货。
“回去吧,这片密林中的时岁是我赠予你的礼物。作为交换,待你回到中青屠城之时,放过在盘愚殿前遇到的那个手持怀慈弓的孩子,芒被自己的人魂影响了太多,那孩子若是死了,她又会伤心很久。”
我想问他持弓的少年是谁,也想问他芒是谁,可我只是嗫喏着嘴唇,须臾道:“我绝不会……绝不会屠城……”
“嗯,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所以你才会那么痛苦。”少年收了伞,“对了,鬼主总要有自己的名号,我替你取一个,就叫错怀慈吧,这样你杀红了眼看到怀慈弓时才能想起与我的约定。”
“我绝不杀人!”我被他轻蔑的态度激怒了,那愤怒甚至突破了我的恐惧,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般冲动的人,“你听到了吗!绝不!”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少年的衣角沾上了泥点,“那便祝你如愿以偿。”
“你——”
“回去吧。”
“这是既定的结果。”
我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正如我不知那片密林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里的一切变得缓慢,似一张张缓慢翻页的画作,叶尖落下的露水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落到地上,那些平日里张牙舞爪,迅猛如电的祟物在我面前似蛆虫般缓慢地蠕动。
我想这就是他所说的“礼物”。
要从这里回家,一路跋山涉水,途径多少祟物和仙门的领地。一个初入虚实境的小鬼绝无可能安然穿过,所以我吞没了正片密林的祟物。
那种仿若杀人的触感久久不散。
可我只是想回家成亲而已。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友人,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已入化形,哪怕不会有孩子,我也能支起这个家。鬼与魔不同,鬼只需吸食戾气和煞气便能存活,并不仰仗活人血肉,只要我未曾沾上活人的鲜血,我便能与过去一般,堂堂正正地像个人那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