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44、夏花(六)
第44章44、夏花(六)
芒...
芒种当天,清晨的时候便隐隐不见日光,山里翻涌着股雨腥味儿。
春悯一睁眼先是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一床叠得齐整的被子,再往旁边看,连李十五都已经起了床,在院子里洗脸呢。
挺大的一张榻,横五六个大汉不成问题,睡他们三个自然也是绰绰有余,春悯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发懵地环视周遭一圈,随即又力竭倒了下去,蒙起被子接着睡。
李十五端着水盆进来,见春悯还没醒,用力敲了两下盆,大喊道:“春悯!该起了!”
“今日不是没课嘛……”春悯缩在被子里翻身,“长老都去祭神了……”
“可是给我们安排了自习啊。”
“嗯……我在被窝里自习……”
话说一半他竟又昏昏欲睡过去了,李十五拿着水盆跳上榻,掀开被子在春悯耳边一阵乱敲:“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不许偷懒!”
春悯的耳边嗡嗡的,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一路哈气连天地跟着李十五去了禀识堂。两人进去了才发现,春悯这懒汉的想法才是大多数,除去今日去祭神的四人,剩下的人来了还不到三分之一,稀稀拉拉地几个人头分散在偌大的禀识堂中,像是地主爷头上稀疏的头毛。
扫去一眼,秦闯陆不尽两人好像已经要打起来了,他和李十五挑了个稍微远点的位置,以免被人朝着睡觉。
坐他斜前面的是个圆咕隆咚的大高个儿,这些天同窗的名字自然都记住了,说是叫成大器,只是没说过话。春悯在他斜后方落座,发现那人在偷偷用余光打量自己,便大大方方地冲对方笑,颔首打了个招呼。
那人被发现偷看后慌慌张张的回了个执手礼,笔都掉地上,咕噜噜滚了过来。
春悯弯腰给捡起来,递到了成大器面前。
成大器傻笑两声接了过去,可身子还没回正,对着春悯像是有话要说。春悯便强撑着睡意等他开口,结果过了半晌,成大器还是屁也没放一个,转过身又开始伏案看书了。
“他有病啊……”一旁的李十五没忍住,小声嘟囔道,“他为什么要对着你傻笑?”
“你管得着,人爱笑呗。”春悯困死了,没在意,趴下去就开始呼呼大睡。
或许是天阴的原因,困倦感比平时都要更甚。春悯还隐隐约约听见了下雨的声音,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下了,书页一页页翻过,纸页声伴着山风萦绕的屋角的铎铃,一声声敲进他的梦里,又一声声地敲远。
雨腥味有着青草的暗香和发霉的臭味。
春悯时醒时睡的,因着天一直阴,时辰也分不出来。李十五途中喊他去吃过饭,他看了眼窗外的大雨,嫌弄湿裤脚麻烦,摇摇头不去了,就这么在案边发霉了一整日,终于清醒过来时,却发现屋外还是那么暗,雨也还没停。
“……什么时辰了?”春悯打了个哈欠,问旁边的李十五,“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人回他。
春悯慢悠悠地睁开眼,发现偌大的学堂里空无一人。
窗子让风吹的吱呀作响,几张书案上的书册还在,被吹得哗啦啦得翻页。屋内没有点灯,窗外也只有黯淡的天光,不太明晰地落在春悯的眼前。
他揉了揉眼站起身来,在各个位置上绕了一圈。
大部分人的东西都留在原处没动,书、笔、墨,甚至连墨盒的盖子都没盖好,唯独兵器一个都不在。
“这是出去约架了?”
春悯觉得这种热闹李十五不至于不叫自己。想了想,把学堂后的扫帚的柄给拔了出来,勉强用作防身,随后朝着学堂外走去。
他先去在周围转了一圈,屋外五颜六色的伞都还在原处横着;随后又去寝屋和食堂看了看,仍然一个人都没见着。
春悯也差不多湿透了,把伞一丢,往山下走去。
雨天地滑,山上又没什么正经的好路,春悯卸下来的木棍当拐杖使还挺好用。终于摸到半山腰时,他总算隐隐约约听见了点人声。
“……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你想怎么样啊!”
“现在不就是找不到地方吗,是你要去看的!”
“别、别吵架啊……”李十五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我们要不还是先会学堂等等吧,雨越下越大了,这里不安全——”
“你闭嘴!”陆不尽怒喝道,“你害怕你自己滚回去!”
李十五带着哭腔道:“可我一个人回去我害——啊啊啊啊啊啊!!”
他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树丛间下来,立马尖叫出声,跳到了一旁的成大器身上,死死搂着成大器的脖子险些没给他掐死:“有鬼有鬼有鬼有鬼有鬼!!!!!!!!”
“是我!”春悯忙出声道,“没鬼,没鬼,是我,会喘气的,诸位英雄手下留情!”
他刚掀开树丛看来,便见一排兵刃齐刷刷地对着自己,可见一群人已是何等的草木皆兵,他再晚出声片刻,怕不是就要让人削了脑袋了。
“春悯!”李十五手忙脚乱地从成大器身上跳下来,带着哭腔往他身上扑,“春悯!”
“诶,在呢在呢。”春悯拍拍他后心,“我就睡一觉的功夫,你们怎么这么热闹?”
见是个无害又帮忙不上忙的人,其余人都调转了头,继续闷头议事,没搭理春悯。
只有那个成大器走上前说:“午后我们几个在学堂里待着无聊了,就想……想出来走走。隽夭门的陆道友提议去看看祭神,我们就下来找去秦家山北峰的索道,结果在半山腰这儿迷路了,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是没找到那索道。”
春悯一愣,随即震惊地看向李十五:“师兄你们要去偷看什么?”
李十五的啜泣声骤然一收,心虚地松开了手,瞎哼唧两声没敢回答。
“偷看祭神?”春悯听得两眼一黑,“昨天我们还在说此事多么多么严肃,多么危险,你今天就跟着要去偷看?”
李十五讷讷道:“可是、可是大家都去,不去是胆小鬼……”
“您哪儿能是胆小鬼呢?”春悯惊魂未定,“谁能有您胆子大?不好好闭关背着师父偷跑出来,还敢去偷看祭拜三始神的典仪,真不怕一道天雷劈死!二师兄要是知道了,连夜就把你送回辽苍!”
李十五瘪着嘴又要哭了。他年纪比其他人都小些,在门内又颇受师父师娘宠爱,是不太经事的性子,春悯是拿他没办法,半晌只能叹口气,把这事儿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然后呢?去北峰的索道这样难找,怎么会找两个时辰还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