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胡雪岩宴请四方,荣华背后危机四伏(4) - 高阳版胡雪岩全传 - 高阳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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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胡雪岩宴请四方,荣华背后危机四伏(4)

原来胡家也学了一套豪门世家的规矩,下人亦分几等,像小梅这种“做粗生活”的小丫头,是走不到主子面前的,否则便是僭越。

这瑞香平日自恃是螺蛳太太的心腹,目中无余丫,人缘不好,小梅不大服她,此时无辜受责,大感委屈,她人小嘴利,当即反唇相讥:“巧珠、巧珍不在,老爷来了,莫非我就不伺候?这又不是我瞎巴结差使,何用你来吼我?”她说,“大家都是低三下四的人,摆你千金小姐的威风,摆给哪个看?”

“啊!”瑞香脸都气白了,“你在嚼什么嘴?”说着,奔上去就要打。

小梅毫不示弱,又快又急地说:“今天老太太的好日子,你敢打人?”

瑞香被吓阻住了,一只手好不容易放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骂道:“不看老太太的好日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小x!你等在那里,看我不收拾你。”

这下小梅害怕了,瑞香的威风,她自然识得,情急之下,向胡雪岩双膝跪倒,“老爷,你看。”她说,“请老爷作主。”“好了,好了!”胡雪岩劝解着,“原是我叫她磨墨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必告诉你太太。”主人出面说情,瑞香总算扳回面子,出了口气,当下喝道:“你还跪在这里想讨赏是不是,赏你一顿‘毛笋炒腊肉’!滚!”看见小梅盈盈欲泪,瑞香便又警告,“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你敢哭出来!”

小梅果然不敢哭,噙着两泡眼泪,退了出去。胡雪岩好生不忍,却不便当着瑞香去抚慰小梅。不过,眼前恰有一条现成的调虎离山之计,便是安排那份寿礼,送到灵隐。

等瑞香下阁子去唤人时,胡雪岩便走到廊上,轻声说道:“小梅,你不要怕,不要难过,明天我跟太太说,提拔你。”

胡雪岩对下人说太太,多半是指螺蛳太太,“我不要。”小梅答说,“在瑞香手下,哪有好日子过?”

胡雪岩正待再问时,不想瑞香来得好快,原来她一下阁子,就看到胡家四大管家婆之一,专管稽察花园出入的杨二太,亲自打一盏宫灯,领着古应春来见主人。于是瑞香便跟她换了差使,各自回头,一个去找人来料理赫德的礼,一个便领着古应春入阁。

“你怎么回来了?”胡雪岩问。古应春原是预定留在灵隐,预备第二天接待来拜寿的英国人,只为得到赫德忽然到了杭州的消息,特为赶了来探问究竟。“我也是刚刚看了拜帖才晓得是赫德,喏,”胡雪岩指着那四样礼物说,“正预备送到灵隐,请老太太去过目呢。”于是古应春赏玩了礼物,点点头说:“照洋人来说,这份礼送得很重了。”

这自然是人家看重的缘故,胡雪岩不免得意,想了一下说:“他不晓得住在哪里?今天晚了,来不及了,明天一大早,我同你先去拜访。这也是我们做主人该尽的道理。”

“他住在梅藤更那里。”梅藤更是个英国教士,也是医生,到杭州传教,在中城大方伯开了一家医院,大方伯这个地方有一座桥,在宋朝叫广济桥,因此这家医院题名就用了双关的“广济”二字。

梅藤更开设广济医院时,胡雪岩捐过一大笔钱,所以他跟梅藤更亦算是老朋友,当即说道:“既然是住在梅藤更那里,我派人去通知一声,请他转告赫德,说我们明天一早去看他,请他问一问赫德什么时候方便。”

“不必叫人去。好在晚上去看医生,不算冒昧,我自己去一趟,比较稳当。”

“也好!辛苦,辛苦。”胡雪岩问道,“你吃了饭没有?”“忙得肚子饿都忘记了。实在也不饿。”“我也不饿,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好!”“瑞香,你送古老爷下去。”胡雪岩忽又问道,“这礼是啥辰光送来的?”

“未末申初。”瑞香答说,“梅院长派人送来的。”“那个时候!”胡雪岩蹙着眉说,“照道理要送席。”“席是没有送。”瑞香接口,“送了个一品锅、四样点心,还有一篓水蜜蟠桃。太太叫我包了一个赏封,打发来人,请他告诉梅院长,我们老爷在灵隐,所以不晓得这位洋大人的身份,不过总归是我们老爷的好朋友。梅院长是像自己人一样的,请他费心代为款待,明天我们老爷回来了,再当面同他道谢。”

瑞香咭咭呱呱一口气说下来,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胡雪岩觉得螺蛳太太处置得颇为得体,很满意地说:“亏得我不叫她到灵隐去。不然,没有人料理得来。”

“也亏得强将手下无弱兵。”瑞香听出来是在夸赞她,向古应春嫣然一笑,随即把头别了开去。

古应春也笑,笑得眼角露出两条鱼尾纹。等瑞香送了古应春回来,向胡雪岩说道:“面想来不要了。我已经关照小厨房,弄几样精致爽口的菜,请老爷的示,在哪里开饭?”“就在这里好了。”胡雪岩又说,“我倒不晓得你这么凶!女人厉害,可以,凶,不可以,自己吃亏。”“太太当家,总要有个人来替她做恶人。莫非倒是太太自己来做恶人,我们在旁边替人家说好话?”胡雪岩觉得她的话竟无可驳,想了一下说:“就做恶人也犯不着撒蠢,什么小x不小x,难听不难听?”

瑞香涨红了脸,欲待分辩,却又实在没有理由,以至于僵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胡雪岩便又掉了一句文,“‘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他说,“如果人家回你一句,我‘小’你‘大’!你一个大青娘,脸上挂得住、挂不住?”

杭州人叫妙年女郎为“大青娘”,是最多愁善感的时候,瑞香又羞又悔,眼圈红红的,要哭出来了。

“咦,咦,咦!”胡雪岩大为诧异,“你叫人家不准哭,自己倒要哭了,为啥?莫非我的话说得重了。”

一听这话,瑞香顿时收泪,抽出腋下的一方白纺绸绣一枝瑞香花的手绢,擤一擤鼻子答说:“哪个哭了?”

“不哭最好。你把牙牌拿来,再到前面看看,坐席坐到啥光景了?”

瑞香答应着,取出一盒牙牌,倒在红木方桌上,然后下了阁子。胡雪岩一个人拿牙牌“通五关”打发辰光,连着几副不通,便换了起数问前程。

于是照牙牌神数的歌诀,“全副牙牌一字开,中间看有几多开,连排三次分明记,上下中平内取裁。”头一次得了十六开,第二次更多,竟有二十一开,第三次却只得一副对子,一副分相,共计六开。

胡雪岩是弄熟了的,一算是“上上、上上、中下”。诗句也还约略记得,但“解”与“断”,却须找书来看。

找到《兰闺清玩》的《牙牌神数》,翻开来一看,那首诗是:“一帆风顺及时扬,稳度鲸川万里航。若到帆随湘转处,下坡骏马早收缰。”

一面念,一面心想:“有点意思。”再往下看,“解曰,谋为勿忧煎,成全在眼前,施为无不利,到处要周旋。”

看到最后一句,不由得蓦然里一拍桌子,大声自语:“今天这个数起得神了!”

语声刚终,有人接口:“你在做啥?”抬眼看时,前面螺蛳太太手扶小丫头的肩,正踏进门来,后面跟着瑞香。

“客散了?”“还没有。不过每桌都有人陪。”螺蛳太太说,“我是听说七姐夫来了又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啥要紧的事,所以我特别来看看。”“他到梅藤更那里去了,说一句话就回来的。”胡雪岩接着又往下看“解”了以后的“断”。“断曰:黄节晚香,清节可贵,逝水回波,急流勇退。”最后这四个字,胡雪岩是懂的,而且这也正是内则老母,外则良友在一再劝他的。此刻不自觉地便仔细想了下去。

螺狮太太也常看他起数,但都不似此刻这么认真,而且是上了心事的模样,当然深感关切。

“瑞香,去调一杯玫瑰薄荷露来,我解解酒。”说着,在胡雪岩对面坐了下来问道,“你起的数,倒讲给我听听。”

“今天起的这个数,我越想越有道理。”胡雪岩说,“先说我一帆风顺,不过到时候要收篷。啥时候呢?‘帆随湘转处’,灵就灵在这个‘湘’字上,是指左大人,到左大人不当两江总督了,我就要‘下坡骏马早收缰’了。”

“还有呢?”“还有这两句,也说得极准,‘施为无不利,到处要周旋。’拿银子铺路,自然无往不利路路通了。”“还有呢?”“那就是‘急流勇退’。”

螺蛳太太点点头,喝了一大口玫瑰薄荷露说:“我看只有‘急流勇退’四个字说得最好。又是‘下坡’又是‘骏马’,你想收缰都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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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正要回答,只听外面人在报:“古老爷回来了。”“瑞香,”螺蛳太太一面站起来,一面说,“带人来开饭。”“讲妥当了?”胡雪岩也站了起来,迎上去问。“讲好了。明天上午八点钟去看赫德。然后他料理公事完毕,中午到灵隐去拜寿。”“吃饭呢?”螺蛳太太急忙问说。

“这就要好好商量了。”“对,对,好好商量。”胡雪岩扬一扬手,“我们这面来谈。”古应春跟到书桌旁边坐定了说:“我不但见了梅藤更,还见了赫德,他说他这一次一则来拜寿,二则还有事要跟小爷叔约谈。”

“什么事?汇丰的款子,应付的本息还早啊!”“是茧子的事。”“这个,”胡雪岩问,“怡和的大老板怎么不来呢?”“已经来了,也住在梅藤更那里。”“这样说,是有备而来的。我们倒要好好儿想个应付的办法。”“当然。”古应春又说,“小爷叔,你哪天有空?”

“要说空,哪一天都不空。”胡雪岩答说,“他老远从北京到这里,当然主随客便,我们只有看他的意思。”

“既然小爷叔这么说,明天中午等他到灵隐拜了生日,请他到府上来吃饭,顺便带他逛逛园子。”

“我也是这么想。”胡雪岩问,“吃西餐,还是中国菜?”“还是西餐吧。”古应春说,“我这回带来的六个厨子,其中有一个是法皇的御厨,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坍台的。”“来,来!”螺蛳太太喊道,“来坐吧!”“来了!”胡雪岩走过来说道,“明天中午总税务司赫德要来吃饭,吃西餐,厨子应春带来,席摆在哪里方便,要预备点啥,顶好趁早交代下去。”

“有多少人?”“主客一共四位。”古应春答说。“应春,”胡雪岩问,“你是说,怡和的大老板也请?”一听这语气,古应春便即反问:“小爷叔的意思呢?”

“我看‘阳春面加重,免免’了!”“我看预备还是要预备在那里。”螺蛳太太插进来说,“说不定赫德倒带了他来呢?”洋人没有挟带不速之客的习惯。螺蛳太太对这方面的应酬规矩不算内行,不过多预备总不错,或许临时想起还有什么人该请,即不至于捉襟见肘。因此,胡雪岩点点头说:“对,多预备几份好了。”

说着,相将落座,喝的是红葡萄酒,古应春看着斟在水晶杯中、紫光泛彩的酒说:“这酒要冰了,味道才出得来。”“那就拿冰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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