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生死永恒:蒂有余香金淡泊 - 花谢花飞花满天:曹雪芹传 - 宣逸玲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第12章生死永恒:蒂有余香金淡泊

第一节丧子:痴心父母古来多

北地的归雁掠过厚重浮云,远方的山尖露出一重雪色,鲜红如血的枫叶渐渐被霜影打湿,萎落一地。一年的只光片影,如同一抹雾气,挽不住,留不得,只能目送远去。时间是暌违且永不重逢的故人,踏过千山万水,走过茂密森林和迢迢河流,也无法追赶。只能以欢庆形式,敲锣打鼓声声喧哗里,填补这隐约的哀伤。或许,这就是年终盛大欢宴的由来,用极度的热闹,逍遥、挥霍,也只有在这种狂欢里,才会暂时忘却时光流逝或者其他带来的伤痛。

那一年,是曹雪芹最后的幸福时光。美好中透着难以名状的哀伤。

有时,对这样一个才子,难免会让人惋惜,命运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过残酷。年少的颠沛流离,青年的风雨漂泊,中年的丧妻之痛——并不是谁,都可以承担这些残酷历史。可他终究是熬过来了,迎来了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过往的一切,当可以被他从容追忆起,从容叹息这伤心一梦时,他没有料想,最残酷的疼痛,即将以摧毁一切的来势,带走他在这个世间最为珍惜的人。

在灭顶之灾来临之前,一切都那样琐碎和平静。

年关的脚步已匆匆而来,而《红楼梦》的结尾工作,依旧毫无进展。无可奈何之下,曹雪芹只得放下手中的笔,准备过年。他外出买来酒肉,买来祭祀祖先所需的香烟纸烛,又从香山的寺中将父亲接到自己家中,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过了一个团圆年。

此时,老父慈和,妻子温柔,小小的房间里,萦绕着年夜饭的烟雾和香气,像是这个世界里最寻常的人家。因为过年的快乐,而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种叫作幸福的味道,在这样温暖的气氛里,十岁的小儿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令人微微头疼里,又生出一种平凡的喜悦。生怕他摔倒,妻子从厨房中出来,柔声制止,小儿听从母亲的话,垂下双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遮住了眸间的小小雀跃和沮丧。在烛火的光影里,他低着头,身姿挺直,曹雪芹如同生了错觉,仿佛这个孩子,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十岁的孩子……他仿佛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时光,像他这样大的时候,仿佛自己少有这样的活泼跳脱,整日只知道埋在书堆里,看的却都是一些杂书。想到这里,他不由朝老父望了一眼,老父会意,望着堂中的孙儿,同样会心一笑。一种静默的幸福,在眼神中完成了传递。一切,无需多言。

祖孙三代,若是一直能够这样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不知道该有多好。曹雪芹在一年的结尾里,默默地向窗外的雪许愿。雪像杨花一样簌簌落下,却太匆匆,来不及聆听他心底,最真诚的祈祷。

十五元宵过后,曹雪芹再度提笔,准备完成《红楼梦》的结尾工作。他绞尽脑汁,依旧觉得困难重重。就在这时候,城中的敦敏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中是一首小诗:东风吹杏雨,又早落花辰。好枉故人驾,来看小院春。诗才忆曹植,酒盏愧陈遵。上巳前三日,相劳醉碧茵。

原来是敦敏邀请自己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三月初一是他的生日,曹雪芹掐指一算,这年刚好是敦敏的三十岁生日。古人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三十岁这个年头的生日,算起来也很是隆重。既然如此,曹雪芹自然是无论如何都得进城去参加这个宴会的。

确定下来之后,伤脑筋的便是应该送敦敏点什么礼物。敦敏出身富贵,并不缺钱,能够用钱买到的东西拿来当作礼物,总觉得不妥。思来想去,曹雪芹便决定自己作画,画一幅敦敏喜欢的图,当作他的生日礼物。日子到了,曹雪芹进城去为敦敏庆贺生日,这一日自然是谈笑风生,彼此都乐在其中。

没想到,从敦敏家中回来不久后,京中就闹起了天花。在当时,天花是传染度极高、死亡率也相当高的一种疾病。据说康熙帝能够从顺治的几位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帝王,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他曾经出过天花,而其他皇子没有出过,身体不如康熙强壮,也没有具备对天花的免疫能力。

刚开始,事态并不严重。可没想到,天花越来越肆虐,竟然席卷了大半个京城。京城里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都不敢出门。有些在郊外有房子或是有亲戚的人,便从城中逃到郊外来避难。但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在这些避难者中,有不少早已染上天花。这些人,将病毒也一并带到了城郊。

在这种情况下,曹雪芹夫妇俩自然是严防死守。他和芳卿都已经出过天花,所以并不害怕,然而孩子却没有出过,加上他还年幼,若是染上天花,后果恐怕是不堪设想。夫妻俩数日不敢放松片刻,细心照料孩子,不令他出门半步。也幸亏是如此,孩子一直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天花肆虐期。

曹雪芹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却愕然发现,孩子的状态不太正常,他的喉咙肿大,整日难受痛苦。曹雪芹本身也精通医术,其实一瞧,已经知道孩子得了白喉。但是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可事实容不得他不信。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郑梅涧的《重楼玉钥》,上面有一段是关于白喉的记载,里面这样写道:“白喉乃由热毒蕴结肺胃二经,复由肠寒,下焦凝滞,胃气不能下行,而上灼于肺,咽喉一线三地,上当其行,终日蒸腾,无有休息,以致肿且滞,溃见闭矣。”其中记载病发情状,同儿子当下毫无出入。

白喉在当时来说,几乎比天花更为凶猛,染上天花的人还有可能死里逃生,譬如康熙帝;而染上白喉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曹雪芹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那是他的骨血,若是不幸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样的凄凉,他不敢再往下想。他到处寻医问药,希望能够从死神手中夺回儿子的生命。

可是,他再怎么精通杂学,终究也是一介凡夫俗子,他没有办法还给自己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他不记得,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自己多少次颓然坐在地上,无声地痛哭,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残忍,在带走深爱的发妻之后,连最后的希望和念想都不留给他,为什么染上绝症的不是自己,他宁愿将要死去的是自己。孩子还那么小,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人生没有走完,还有太多的风景没有看遍——而当父亲的,甚至还来不及给他讲完《山海经》里的故事。

他的孩子在那年的八月十五日死去,就如同生生地在他心头割下了一块肉。

中秋月圆,那应该是一年中最好的节日。可曹雪芹一家,沉浸在丧子之痛里,一片愁云惨雾。他恍惚里,仿佛看到死去的妻子握住了孩子的双手,然后孩子不断喘息着,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如同一只负伤的小兽,孱弱轻飘地伏在父亲的怀中,逐渐停止了呼吸。孩子轻轻地离去,却轻得让这个父亲难以承受。

他的泪,落在死去的孩子脸上。冷漠的月色,映入窗棂,栖息在老树上的寒鸦声声粗粝哀婉,像是就要泣血一般。他突然紧紧地抱住孩子,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维持那渐渐散去的余温。多少年来,他们父子相依为命,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的阳光和温暖。

妻子死去之后,他曾经多少次想就这样随之而去,每次都是因为还惦念着这个孩子,生怕他连父亲都失去了,生怕他一个人在偌大的人世间,孤苦无依,独身漂流,命运不由人地辗转。他细心教养这个孩子,并不希望他能够成为多么耀眼多么令人骄傲的存在,他只希望孩子能够平安和幸福,就算是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平常地娶妻生子,白头终老,那样就很好,很好。

可以说,曹雪芹是为了孩子才活下来的。现在,命运剥夺了他最后的希望,带走了他最后的温暖,他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据说,在儿子死去后,曹雪芹万分悲痛,怎么都不肯接受这个现实,日日到地藏沟孩子的墓前失声痛哭。他的人生,仿佛顷刻之间一片黑灰,没有一个缺口,可以容许阳光照射进来。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看开了世事,再残酷疼痛的事情,他都可以从容接受,所以他放纵自己,在《红楼梦》中,借甄士隐之口笑道: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肠,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以为事情到头,自己也能看淡风云。只是没想到,原来他竟然是高估了自己,虽然有那么多本事,可他忘记了,自己也是有血有肉会疼会痛的俗人,没有通天的法力,承受不了那么多的痛苦。曾经的幸福,支离破碎。他看不开,放不下,被巨大的伤痛,彻底摧毁。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已经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是凝聚了一生心血的《红楼梦》,都无法再成为他人生的寄托。他丢开了一切,一心沉浸在痛苦里,一夜夜下来,越发消瘦。人生的信念,仿佛已经被捅破,命运的无常,将这位曾经风流的才子,变作了世上最寻常的伤心人。

第二节告别:生关死劫谁能躲

一直以来,笔者都不是一个悲观的人。被浮云遮蔽的阳光,总有一日会露出柔和的光;被风吹落的十里桃花,总会重新灼灼其华;所有哀伤和痛苦,都会在长久的时光里,被稀释和冲淡,只剩下淡淡的苦涩。

在曹雪芹最后的时刻里,却是让人伤心又释然地想,若是这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早点来临,他会不会不再那么绝望,那样伤得神魂破碎。

那时,被巨大伤痛摧残的身体,已经不再能够承受轻微的打击。而随着伤痛的加剧,他终于无法支撑而病倒了。曹雪芹越发孱弱起来,本来圆润的脸颊,渐渐消瘦凹陷进去,原本光彩耀眼的双眸,也逐渐晦暗,失去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就连平日里时常挂在唇边的笑意,也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令人一看,就觉得心酸不已。

他本来,是一个那样快活的人。他爱喝酒,爱高谈阔论,爱同朋友们没日没夜地厮混,他爱憎分明,喜欢就喜欢,恨就恨,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仿佛是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足以伤害到他的人。可他终究还是倒了下去,无声地,静默地,如同雪夜里被厚重的雪,压得渐渐倾颓的树木,在某个断弦的瞬间,沉默地轰然倒在茫茫的雪光里,溅起了一地的雪尘埃。

又是一年除夕夜,一切不似就时模样。

还记得,上一个年头。他仿若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父亲、妻子、孩子,都在身旁,共享天伦之乐。他多想回去,那琐碎而平淡的时光。他多想再摸一摸那张幼嫩聪慧的小脸,对他再娇宠一点——如果他能够知道,他们父子的缘分竟然那样浅。

朋友们已经先后来探望过他,他气息微弱,可还带着点凄凉的笑意。他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或许,这一见,便是永诀。他是医者,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光。再或许,他再也看不到明日的日出。朋友们的安慰,不过是一场善意却苍白的安慰。可他依旧感念,在自己最后的人生里,还能够拥有这样的纯净美好。

妻子和老父在一旁无声垂泪。妻子有些泣不成声,而老父背过脸,不愿意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泪光。终究还是自己不孝了,竟然在自己承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之后,让老父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还有芳卿,他也是对不住她的,自己离开之后,不能留给她什么,没有钱财,没有希望,他的芳卿,该如何生活下去呢?他带着无限的忧愁,无尽的悲伤,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他出生的时候,是家族最后的繁华时刻,作为男丁,他承载着整个家族的荣光和希冀,但是他并没有承担起这些鲜花里的枷锁,他放弃了所谓耀眼的未来,决意奔赴一场未知的命运,自己一人,承受所有的不满和怨恨。这一路走来,他虽然有过憎恨、怨念和痛苦,但还好,他从来没有追悔过自己选择的命运,他很高兴,纵使是最后一刻,他还是自由的,他还属于自己,从未被捆绑在违心的命运里,所以他愿意承受一切后果。

雪下得很深,千里独行的尽头,或许就在此刻。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妻子的双手,目光拂过她这段时间迅速苍老下去的容颜,她亦是老了,为了这个家,也为了自己。她原本,是那样一个漂亮的姑娘。是他辜负了她,不能再许以她未来,无法再践诺同她白头偕老。此生辜负的,大约只能在来世,尽力偿还罢了。

曹雪芹逝世于那个静默的除夕之夜。他松开手,再也无需承受痛苦和折磨。他离开了这个充满伤心罪恶的世界,也离开了他至死依然眷恋的妻子,同样丢开了他的《红楼梦》,将无数不解的结局,留给了世人。再也没人可以肯定,宝玉是否真的会永远离开,黛玉是否能够回到属于她的天上,宝钗是否能够诞下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是否能够承担起家族复兴的重任……

他来不及为这个故事画上句号,就这样匆匆地离去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来去都是无影无踪。仿佛这场生命,只为了一部《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只为了那场永恒的芳华。就像孩子的死留给他的是无尽的伤痛一样,曹雪芹的死,同样给亲人好友留下了巨大的悲恸。一夜之间,父亲失去了孩子,妻子失去了丈夫,而敦敏、于叔度等人,则失去了最珍贵的朋友。

最是伤心的,还是妻子芳卿。

她长久而沉默地独自坐在曾经共同生活的房子里,斜阳升起,又落下;他亲手种下的兰花,由于疏忽,已经逐渐枯萎,只有淡淡的残香,萦绕在这里,挥之不散,像是他的影子,还在这里。仿佛下个瞬息,他会推门而来,带着满身风雪,仆仆匆匆。她何曾不知道,那只是好梦一场。

其实她亦知道,这些年夫唱妇随恩爱情浓,本来就是好梦一场。她本该沦落他乡,飘零如浮萍。多年前,当她在各种堂会里穿梭,出落成亭亭少女之前,她就这样熟谙自己的命运。他们的重逢,或许本来就是一场意外,只是给予她一个圆梦的机会,让她对温暖,对家庭,对幸福人生浅尝辄止。他离去了,而她也要回到属于她的轨道上,继续她飘萍的人生了。

她的指尖,仿佛还残存着他的温度,不过是一个回眸,他们之间,便已经隔了一个天涯。她在此方,他在彼端,再也不能相逢。她不禁潸然落下了泪,一滴一滴,迸裂在衣襟。床前还摆着他的书箱,那是两人新婚时,张宜泉所送的礼物。她还记得,那时他喝得半醉,带着酒意画下那幅画,隔天又专门刻了上去。他认真的神色,温柔的动作,都依稀还在眼前;而就在不久前,他们还一起吟诗,一起研究菜谱,一起为天下穷苦人写一本囊括万象的书……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如此刻一样泣不成声,像一个脆弱的孩子,甚至比孩子更加脆弱。她颤抖着拿起他的笔,凝滞了许久,终于在纸上写下一行悲伤如血的文字:不怨糟糠怨杜康,占诼玄羊重可伤。丧明子夏又逝伤,地坼天崩人未亡。这首诗的意思,清晰可见。她只恨,酒对他身体的伤害,若不是他生性嗜酒,或许他的生命,并不会这样短暂。

可最后两句终究是怨气重了,曹雪芹不喜欢这样的恨。芳卿想到这里,擦干了泪水,重新提笔,将后面两句勾去,重新写上:睹物思情理陈箧,停君待殓鬻嫁裳。织锦意深睥苏女,续书才浅愧班娘!谁识戏语终成谶,窀穸何处葬刘郎?

这首诗中有个典故,苏女指的是南北朝时着名的才女苏惠,她容貌美丽,知书达理,十六岁时便嫁给了当时的青年才俊,秦州刺史窦涛。婚后夫妻俩情意相合,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奈何好景不长,窦涛迷上了更加美貌动人的赵阳台,恩宠不绝,冷落了苏惠,就连不久后前往襄阳赴任都只带着宠姬。夫君离开之后,为了挽回那颗别恋的心,苏惠在八寸的织锦上织了一首回文诗,尽诉衷肠,情深意切,哀婉动人,终于打动了窦涛。后来,迷途知返的丈夫将赵阳台送走,将发妻从家中接来同自己团聚。这一段往事,千百年来,被传为佳话,苏惠的兰心蕙质,窦涛的知错能改,宛如典范一样,被后人传诵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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