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色悲厉
武曌也被他突如其来的高喊吓了一跳,看着他面色悲厉,凄惶含恨,心下稍震,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她的姐姐……她莫名地朝程务挺点了点头。
席风还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们,武曌做了个稍安勿躁,我自有分寸的手势。
程务挺才放开了李贤,任他站在原地。大臣们都听弦辨音,见事情已有定夺,纷纷有序依次的离去。
只怕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席风想着,扶着武曌坐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李治病得久了,长生殿内始终弥漫着一股药味。因帘幔重重,又没有风,空气显得非常沉闷。
李贤仓皇地仰头,看着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犹豫了几个春秋之久,却还是缓慢地问出声,“我是你亲生的吗?”
我是你亲生的吗?当这几个字从他口中传来时,就像有音螺在武曌耳中盘旋似的,不停不停地重复。
我是你亲生的吗?
我是你亲生的吗?
我是你亲生的吗?
武曌点点头,眼睛里瞬间含满了泪水,“你从哪里看出你不是我亲生的?”她俯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贤,慢慢地捧起他的脸。
“从小,你就对我态度冷漠,我记得李弘也好,李显也好,李旦也好……他们统统都可以靠在你的膝盖上撒娇。但我不能,你总是严肃的将我推开。在我的记忆中,你从来没有抱过一次,更没有亲过我的额头……他们都说,你不是我亲生的母亲,是真的吗?”当那些遥远的记忆,轰隆隆朝李贤袭来时,他感觉就像漫天的洪水……对!就像洛水一样,快要将他溺毙。
从小他就发现,武曌爱对着他的兄长弟妹们笑,但每当眼神捕捉到他时,总会淡陌的避过。有一次六岁的他大着胆子,厚着脸皮靠在“母亲”的手臂上,谁知“母亲”却粗暴中又带着厌烦地将他推开了,命他好好站着……
再加上武顺姨母对他真的很好,总是摸着他的头笑得慈祥,还教他养花……为他缝衣服,做美食……贺兰家的兄妹对他都十分友善。
这样的小事,一件一件的累积,他就有点开始相信传言了。
“你告诉我是吗?”李贤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从小到大很少哭。从马背上摔下来了不哭,被刀剑刺伤不伤,与李弘打架哪怕头破血流,他也不哭……但此时他的声音里全是抑止不住地哽咽,和细微的颤抖。
武曌也是心潮起伏,感慨万千。脸上完全没有以往的雷厉风行,和冷冽坚忍。她想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本宫与她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妹,血脉相连。你是她生的,还是本宫生的,又有什么区别?”
李贤听完她的话,眼睛一睁,瞳孔放大,嘴角居然浮出丝丝屑笑。
“真的没区别吗?那她,还有贺兰一族,都是你害死的吗?”
他这样问,说完还盯着武曌的眼睛,不想错过一毫一厘的细节。
“啪——”他没有等来答案,却等来了狠厉的一巴掌,那一声脆响,在偌大却又空荡荡地室内回响。
席风都看呆了,她悄悄地捂上了嘴巴,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
“呵呵!”这一巴掌下去,李贤反到没有哭,而是笑了,含着泪……他似乎明白了所有。
“所以,你一直怀疑自己的身世?所以你一直怀疑是本宫害死你的生母兄妹?所以,你要害死本宫的儿子,你的兄长?所以,你要向我复仇?哈哈……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哈哈……”
武曌眦目欲裂指着他,双眼赤红,问一句笑一句,那样子如癫如狂,如疯如魔。她好像痛苦得快要到达底线了,又声声泣血地问道:“你可知道,当自己的亲生姐姐,爬上龙床,与自己的夫婿私通。为堵天下人耳目,本宫还要亲手养大他们背叛本宫的产物?
一个是本宫从小到大一起同甘共苦的姐姐,另一个则是对自柔情蜜意的夫君。这种亲情与爱情的同时的背叛与崩离,那种心伤若死,却还要笑着活下去,养育他们的儿女,那种绝望的感受,你能体会吗?你能吗?”
武曌指着他的眼睛,不住的后退,后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快要将她打倒。她踉踉跄跄地扶住凤榻,使劲的一挥衣袖,扫掉案几上的所有杯盘。
“哐当——”碧玉瓷器碎了一地,就像她那早就无法拼接的心。
她喘了口气,扶着额头,复又坐了下来,以手掩盖着眼睛里的血丝,哀怮地像在自言自语,“到头来,却害死了本宫的亲生儿子。”
“父皇,他是天下仁君,后宫佳丽何其多?你怎么不说是你善妒?”李贤抬眼看着她,腥红的眼睛里全是仇恨,那燃烧地怒气,似乎能够将人灼伤。他嘶吼道:
“你养大了我?呵呵!笑话,你害死我的亲生母亲,兄长,姐姐……你却还要养育我,让我称你为母亲?让我认贼做母?你还想要我感激你吗?我只恨自己没有能力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说完这话李贤使劲挣扎着,要跳起来。他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掐住武曌的脖子。武曌虽然仍是端坐在凤榻上,一派风轻云淡。席风却是慌了,连忙朝着殿外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将他带下去,带下去……依照旨意流放,流放三千里……不,四千里……”
她胡乱地喊着,只希望把李贤弄得远远的,直到看不见最好。永远也不要再回洛阳。
程务挺带着人,手疾眼快地冲了,一把按住李贤,将他拖了下去。
喧嚣已散,殿内重归平静。席风的心脏却还在“咚咚”地乱跳,她从来也没有见过天后娘娘发这样大的脾气。当然了,她也没有见过这样声嘶力竭的李贤。她战战兢兢地命人清扫地上的瓷器,又重新净手,端了杯茶举过头顶,劝道:“娘娘,别生气了……喝杯水,奴婢只是不明白,娘娘若实在恨他们,何不?”说完这话,她又回头,朝四下里打量了半响,才比划了个“杀”地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