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她的手艺不能埋
从李木匠家回来,进了自家屋,沈秋棠把门一掩,转过身劈头就问:
“周明远,你到底从哪儿学会看缝纫机的?”
她问得直,眼睛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摆梭、送布牙、针杆——”
她一字一顿,把他方才说的那几个词学出来,“这些名堂,我嫁进来这些年,从没听你提过一个字。你一个连针都不会拿的人,今儿在李木匠家,说得比我还在行。你说,这本事打哪儿来的?”
周明远心里一紧。
他不能说实话,他总不能告诉沈秋棠,他是死过一回又活回来的人,这话说出去,沈秋棠只会当他疯了。
他早把说辞想了一遍,半真半假地往外倒:
“以前……在外头混的时候,跟人跑过些杂活,去双河县城的修理铺打过几天下手。看人家拆机器、修机器,看得多了,耳濡目染,多少记下点。”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我这人别的不行,眼睛还算尖,看一遍能记个大概。”
这话半真半假。
说他在县城修理铺打过下手,是假的,那是上辈子的事,可说他懂机器,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他只盼着这点真,能盖住那点假,别叫她瞧出破绽。
沈秋棠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话她信不信?不全信。
可她也挑不出大错,周明远这些年确实成天在外头野,跟三教九流都混过,说他在哪个修理铺搭过手、记下点皮毛,倒也不是没可能。
她暂且把这个疑问压下,转而问起了眼下最实在的事:
“就算你真懂修,买机器的钱呢?李木匠那机子,再便宜也得好几块。咱家这光景,你拿什么买?”
这才是要紧处。
周明远在炕沿坐下,把心里盘算了一路的打算,一条一条说给她听:
“钱的事,我想好了。一来,家里还有几样能换钱的旧物,我清一清,凑个底;二来,我手上这点修机器的本事,村里、镇上谁家有坏了的收音机、缝纫机,我接来修,赚个零钱补贴;三来——”
他认真的看着沈秋棠,“剩下的,先跟你借。”
“跟我借?”
“嗯。”周明远点头,“借了写欠条,一笔一笔记清楚,往后机器挣了钱,先还你这笔。”
沈秋棠没料到他连欠条都想到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秋棠。“周明远的声音低下来,“这台机器买回来,最大的好处不是我能挣几个修理钱。是你,往后你不用再守着一盏油灯,一针一线熬到鸡叫了。机器一天能顶你手缝三五天的活。秦兰在供销社给你介绍的那些改衣的活计,你也不用再往外推。“
“你会裁衣,会算账,会配色,会看料子。这么好的一身手艺,不该埋在这间灶房里。以前是我眼瞎,是我没用,让你困在这屋里,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屋里静了一瞬。
沈秋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话,戳到她心里头某个藏得很深的地方了。
她娘家是镇上的,早年她娘也是个会裁会缝的,一手好针线,方圆几个村都有名。
她打小跟着娘学,七八岁就能纳鞋底,十来岁能裁个像样的褂子。
出嫁前,她娘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手艺是你自个儿的,搁哪儿都饿不死。
可嫁进周家这些年,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这个家里,她的手艺是用来给一家老小缝补浆洗的,是用来给妯娌们白做衣裳的,是理所应当、不值一提的。
马金凤孙巧莲使唤起她来,比使唤长工还顺手,做坏了还要挑三拣四。她那点本事,在这院里,连个谢字都换不来。
从没有人说过,她这身本事,是能立得起来、撑得起一个家的。
可她到底是被生活磨出了一身硬壳的人。心里头那点动容,转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好听话省省。”她别开脸,声音还硬着,“我不吃这套。”
她走到柜前,从最底下抽出一个针线笸箩,又摸出几张叠得齐整的毛票来,可手却没递过去。
“机器我同意买。”她转身看他,把话说在前头,“但有几样,得先说清楚。”
“你说。”
“第一,钱从我这儿借,得写欠条,借多少、啥时候还、怎么还,白纸黑字写明白。第二,机器买回来,归我用,搁在我屋里,别人——包括你,没我点头,不许动。第三,往后这机器挣的钱、花的钱,进进出出,都归我记账。”
她说得条理分明,一条是一条。
这哪是个寻常村妇,分明是个会盘算、有章法的当家人。
“行。”周明远答得痛快,“都依你。”
他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沈秋棠反倒愣住,心里头莫名生出一丝不安来。
前世那个周明远,借钱写欠条?让她管账?做梦都不能够。他但凡张口跟她要钱,从来都是理直气壮,仿佛她的钱本就该他花。
今儿这个一口一个“都依你”的男人,陌生得让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