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堂屋里的分家话
“分家?”
周明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像是没听明白。
堂屋里那盏煤油灯被人挑亮了些,光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机器已经抬进了西屋,可这一院子人,谁也没散。
周明远撂下请支书的话,本以为兄嫂要么吵吵、要么缩起来,没承想周明山先是愣了半晌,转头跟马金凤递了个眼色,又慢悠悠踱回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那把椅子是周父在世时坐的,如今周明山往上一坐,就把长房的款摆足了。
“行啊。”他端起炕桌上的粗瓷碗,呷了口凉茶,“你要分,咱就分,不过老三,丑话说前头——分家可以,娘,得跟着你。”
来了。
周明远心里冷笑,前世这一出他领教过。
兄嫂最会算这种账:好处往自个儿怀里扒拉,担子往最没声气的那房身上推。
娘腿脚不好,又是个长年要吃药的,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累赘,正好趁分家这当口,名正言顺甩给三房。
周明远没半点犹豫,就一句:
“娘跟我,我养。”
这话答得太痛快,周明山反倒噎了一下。
他本还预备着老三推三阻四,他好顺势扣一顶“不孝”的帽子下来。
这下帽子举在半空,扣不下去了。
马金凤在旁边搭了腔,嗓门拔得老高:
“老三这话敞亮!既然你愿意养娘,那这就好办了——娘屋里那点东西,可不就该归你三房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她说得眉飞色舞,像是给了三房天大的便宜。
周明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口子是商量好了的:养老的担子,塞给三房。
娘名下那点能换钱的东西,也借着“你养娘”的名头,一并划拉给三房,可问题是,娘那点旧物,值几个钱?一年的药钱、看腿的钱,就能把它填进去还不够。
这哪是给好处,这是拿一根干瘪的胡萝卜,套他去拉一整车的债。
“嫂子。”周明远开口了,“娘我养,这话我认,可你这账,算得不对。”
“咋不对了?”
“养娘是养娘,分东西是分东西。”
周明远一字一句地慢慢跟他们掰扯:“你们想让我把娘接走、把药钱担起来,这是出力,可娘名下那点东西归我,这是得利。这两样,你们想拆开,只让我出力,不让我得利,光把累赘塞过来,东西你们另算。是不是这个意思?“
马金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被他这么直愣愣地戳破,她有点挂不住:“我啥意思?我好心好意把东西匀给你,你倒……”
“那就连人带份,一块儿归我。”
周明远不等她绕,把话钉死,“娘跟我过,娘名下的口粮田、旧物,都归我三房,我一个子儿不让。往后娘吃喝拉撒、抓药看腿,我一肩挑,跟你们两房再不相干——成不成?”
堂屋里一静。
这话一翻过来,味道就全变了。
方才听着是三房占了便宜,这会儿细一咂摸,娘那点物,统共值不了几个钱,可“娘往后一概不用你们管”这一句,却是实打实把长房二房的养老担子,全给免了。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周明山的眉头拧起来了。他要的是“娘归三房养,娘的东西给他也成,可他却把手伸向了娘的口粮田,这本就是他们算计好的东西”。
“这……”周明山捏着碗,半天没接上话。
“咋,大哥不乐意?”周明远看着他,“不乐意也行!那就各担各的,娘三个儿子,养老的钱,按人头三家分摊,娘名下的东西,也三家平分。我不多占你们一分,你们也别想把担子全压我一个人头上。”
他往前半步,声音沉下来:
“要么连人带份归我,要么三家平摊。大哥,你挑一样。横竖没有只让我出力,你们净落好处的理。”
马金凤还想再嚷,周明山却抬手按住了她。
他到底是当大哥的,脑子比婆娘转得快。
他算了算,头一样,娘归三房,长房一文不出,可那点田物也彻底没了指望。
第二样,三家平摊药钱,长房得往外掏真金白银。两样都不占便宜。
老三这一手,把他原先那点“甩包袱还得利”的算盘,搅了个稀烂。
周明山把碗往桌上一搁,缓了脸色:
“急什么,分家是大事,哪能今儿一晚上拍板。养老归养老,东西归东西,这里头道道多着呢,三言两语扯不清。”
他这是要往后拖。
拖的本事,周明远前世见得太多了。
今儿拖明儿、明儿拖后天,拖到老三熬不住、拖到风头过去,这事就又不了了之,娘照旧没人正经管,沈秋棠照旧被一点一点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