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这钱谁也别碰
“周明远,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叫她给你灌了迷魂汤?”
马金凤手指头戳着周明远的鼻子,几乎要点到脸上。
她想不通,这个平日里见了酒就走不动道,闯了祸就缩脖子的小叔子,今儿是吃错了什么药,敢当着一家子的面替媳妇出头。
“大嫂,我清醒着呢。”周明远把她那根手指拨开。
雨还在下,一家子从灶房闹到堂屋,刘桂枝被沈秋棠扶着在矮凳上坐下,老太太捂着膝盖,脸上的褶子里全是为难。
煤油灯下,周明山、马金凤、孙巧莲三张脸围着,光影一晃一晃,活像一出戏台子。
“行!你要这么算,账分得这么清,那往后就别吃这一口大锅饭了。”
周明山把茶缸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这话比方才抢钱还重。
灶房门口那点小冲突,争的是几张毛票,可大锅饭三个字一出来,争的就是这一大家子还过不过得到一块儿、这口饭还分不分。
沈秋棠扶着婆婆的手紧了紧,她太知道这话的分量,在周家洼,谁家分了锅,那是要被全村人嚼半年舌头根子的。
更要紧的是,她太知道身边这个男人。
周明远这辈子最怕两样:一是担责任,二是分家。
前世兄嫂但凡拿这两样一压,他立马就软了,回头还得冲她撒气。
她垂着眼,等着他认怂。
周明远却不慌,反而顺着话茬接道:“既然大哥提了,那这账咱今儿就摊开说说。”
他往堂屋当中一站,看向沈秋棠:“秋棠,娘上回那副药,多少钱?”
沈秋棠一愣,她没想到周明远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问得这么具体。
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
“镇上卫生院的药,一副一块二,娘一礼拜得吃两副。买线,黑线白线加一轴粗的,七毛。家里那点棒子面,撑不到月底,还差着两块多的米钱。”
她说得干脆,没添一句委屈话,也没掉一滴泪。
一块二、七毛、两块多,几个数从她嘴里出来,利落得像是早在心里头算过千百遍。
周明远站在一旁听着,心里头又翻上来一阵酸。
他这才想起,前世这个家穷得叮当响,可账目从来没乱过,是沈秋棠在背后一笔一笔记着、抠着、匀着,才让一家老小没饿着肚子。
那时候他只当是日子本就该这么过,从没问过一句这账是谁在管,管得多不容易。
“都听见了?”周明远目光扫过兄嫂,“娘的药钱、家里的米钱,哪一样不是从秋棠这卷钱里头抠?嫂子方才要拿走的这卷钱,拿走了,娘下礼拜的药谁抓?”
“那是她当媳妇该尽的孝心!”马金凤梗着脖子,“咋还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孝心?”
周明远冷笑一声,继续反问道:“大嫂、二嫂,娘这条腿疼了大半年,谁陪着去过一回卫生院?谁掏过一回药钱?”
孙巧莲眼珠子一转,立马岔开话头:“哎哟,三弟妹这是会哭穷啊!一个月做几件衣裳能挣几个钱,说得跟咱们吸她血似的。”
“二嫂这话我可不爱听。”沈秋棠抬起头,虽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可话里却不同以往捎带了刺。
“我不怕算账!我怕的是,有人不敢把账摊开,要不咱今儿就摊一摊,这两年家里的进项嚼用,一笔一笔对,看看到底是谁贴了谁。”
孙巧莲被她这一句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平常大嫂咋咋呼呼看着声势大,实际上要说捞到手的好处,还真比不上他们家。
这时候,矮凳上的刘桂枝忽然出了声。
“是……是这么个理儿。”老太太扶着膝盖,也开始往外吐露心里话,“秋棠是常贴药钱,上个月我那两副药,就是她拿做褂子的工钱垫的。”
“娘!”
马金凤一听就急了,眼神中带着一丝怒意,“您咋还偏帮老三媳妇呢?您这是要寒了我们当哥嫂的心啊!”
刘桂枝被她这一嚷,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到底是几十年忍下来的性子,又要往回缩。
可这一回,没等她把刚到口边的“算了”说出来,周明远先接住了她的话。
“娘说的是实话。”周明远站到了母亲身边,挡在她和马金凤当间,“娘这把年纪了,说句公道话,碍着谁了?”
刘桂枝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头慢慢蓄起一层水光。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儿子今儿不是替她顶一句嘴就完事,他是真要替这个家,替秋棠把腰杆立起来。
周明远转回身,话也说到了正题上。
“我把话撂明白,从今往后,秋棠挣的钱,归她自个儿管,记她自个儿的账。娘的药钱、看病的钱,我跟秋棠出。”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马金凤扫到孙巧莲,一字一句道:
“谁的手,都别再往秋棠挣的钱上伸。”
堂屋里静了一瞬,只剩房檐滴水的声音。
听完周明远的话后,周明山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这个当大哥的,今儿在自家弟弟跟前话说出去了,威风却没立住,反倒像是被这小两口子合起伙来驳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