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她不是好欺负的
“你……你胡说啥呢!”
孙巧莲到底先稳住了神,梗着脖子嚷起来,“陈年八百的账,谁还记得清是多少?沈秋棠,你别血口喷人!我看你就是分家分红了眼,想赖账,故意找茬!”
她嗓门尖,一句压一句,想拿声势把这事掀过去。
沈秋棠没接她的话茬,也没跟她比嗓门。
她只伸手,把搁在石桌上那个布包,慢慢解开了。
布包里,是她那本平日记得密密麻麻的账,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的旧纸条。
她先把那本被人动过手脚的旧账本摊在最当中,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又把自己那本账,翻到对应的月份,并排搁在旁边。
末了,把那几张旧纸条,一张一张展开,压在两本账的下头。
“二嫂,你看仔细了。”沈秋棠的指尖,点在那本旧账的粮票数上,“这是公账上记的,去年一年,咱周家领用的粮票数。”
她的手指,又挪到自己那本账上:“这是我自个儿记的,每回去供销社领粮票,领多少、谁去领的、剩多少,我都记着,你看,跟公账上这个数,差着一大截。”
最后,她的指尖,落在那几张旧纸条上:
“这几张,是供销社领粮票的存根条子。哪个月领了多少,白纸黑字,盖着供销社的戳。三样一对——”
“公账上多记的那一截,既没领回来,也没花在家里。这笔粮票,折成钱,是谁拿了?”
院里头,针落可闻。
那几张盖着供销社红戳的存根条子,往那儿一摆,比什么都顶用。
改账的人,能改了公账本,可改不了供销社存档的存根。
三样并排一对,公账上凭空多出来的那一截粮票,来路去路,全露了馅。
孙巧莲顿时愣住了,此刻她那点陈年账谁记得清的底气,全没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沈秋棠不光自个儿记着账,连供销社的领用存根,都一张张攒着,这种东西,旁人谁会留?
偏她沈秋棠留了。
“这……这条子是哪来的……”孙巧莲嘴唇直哆嗦,“指不定是你自个儿伪造的!”
“供销社的戳,我伪造一个给你看看?”沈秋棠淡淡道,“二嫂要是不信,这就请支书,陪你去供销社对一对存档,一对便知。”
孙巧莲张着嘴,再说不出话来。
周明海在后头,急得满头是汗,他平日里没主意,全凭着自家婆娘在前头折腾,这会儿见势不对,下意识就想替媳妇圆场,往前凑了半步:
“那个……是不是真有啥误会,要不……”
“你闭嘴!”
孙巧莲反手就是一句,剜了他一眼。
她那点心虚,全在这一声里头露了底,周明海被噎得脖子一缩,到底没敢再吭声,这一对窝囊夫妻的底细,叫满院子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马金凤站在一旁,脸色精彩。
她原是巴巴地等着看三房的笑话,盼着那摞糊涂账把周明远两口子压垮。
这会儿火烧着烧着,竟烧到了二房自个儿头上。
她心里头那点幸灾乐祸还没散,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跟孙巧莲拉开了距离,长房的精明就在这儿,眼看二房要塌台,她头一个想的是别沾包。
“支书,您给评评理。”沈秋棠转向赵德全,把那三样东西往他跟前一推,“这账,我没冤枉人,改没改,您一看便知。”
赵德全俯下身。
老支书看账的眼神,比方才认真了十分。
他先看公账上那个数,又对自家账,再核供销社的存根,三样来回比了几遍。
末了,他的目光,定在了那页公账被折角的地方,那几个数字的墨色深浅不一,底下还压着一层刮改过的浅痕。
老支书的眉头,一点一点皱紧了。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账歪”。
村里多少纠纷、多少结仇,根子都在一本算不清、做了假的账上。
赵德全直起腰,脸沉得能滴下水来,声音也重了:
“这账……是动过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满院子都听得真切:
“公账上这一笔粮票,多记了,又没着落,这笔得退。多拿了多少,折成钱、折成票,一文不少,退回公中。这账,今儿就得正过来。”
这是公家的话。
赵德全当了大半辈子村支书,和稀泥的时候多,可真到了账歪理亏、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的份上,他这碗水,端得住。
这一句等于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孙巧莲偷改账的事,钉死了。
也等于头一回,公权的天平,明明白白,偏到了三房这一边。
院子里,议论声猛地一下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