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台下的老朽,昔日的君王——愣怔地看着岳上澜。
他的目光在儿子和安坐龙椅的女子之间徘徊不断。
那骨相坍塌的面颊上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作为帝国曾经的拥有者,他不能理解这世上怎会有人把唾手可得的权力就这样拱手让她;作为父亲,哪怕是十分不称职的父亲,他不甘心自己的江山就这么被儿子送到一个女子面前。
“不……朕不答应!!”
他在被血液浸染的红毯上爬行了几步,五官扭曲到一起:“这天下是我们岳氏先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你怎能将之当做儿戏!就算是要哄女人开心,可从古至今又有谁会拿皇权开玩笑!阿澜,父皇知道你只是在置气,对不对?你放心,父皇即刻就下诏传位,即刻就下诏……来人、来人!”
他颤抖着身子,双手撑在地上到处摸索,好似他只需如从前一般,一伸手就立刻会有宫人前来为他奉上一切所需。
可他早已孤立无援,再没有人为他鞍前马后、卑躬屈膝。
岳上澜轻叹道:“父皇,玉五姑娘是奉恩侯之女,更是乌氏的后人、一族之长。儿臣的身心早已与她合为一体,既然父皇说了要传位于我,那她便有资格坐在这把椅子上。而且,我们比谁都清楚百年前的先祖到底是如何开国的,不是么?就算从前的史官未写、外界不闻,可岳氏后人都心知肚明,皇家严令的不可信奉怪力乱神,到底是何缘由。一切,都只因自己的心虚罢了……”
“逆子……逆子……!我早该杀了你们母子!……如果当初……唔!”
伏地不起的老朽愤怒至极,可他还没将话吐完,玉美邀已经甩出一张黄符,紧紧贴在了他嘴上,让他不能随意开口。
他只得用干柴般的十指去撕、去扒,指甲把唇周抠出了血迹,但符纸牢牢封住了他的口舌,分毫不松。
玉美邀端坐着,神色从容。她双手平放在自己的膝上,强势而优雅的模样与金光闪闪的龙椅完美契合。她下巴微抬,双目俯视老朽:“陛下,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一说,一切皆是因果循环、轮回往复。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算时隔百年、就算物是人非,可该还的债也一分都少不了。”
“唔!——唔!”老朽在地上捶胸顿足。
玉美邀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殿门外,喊道:“林将军,进来吧!”
林将军?老朽一顿。
哪个将军姓林?大齐还活着的武将里,早就没有姓林的了……
可随之,门外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昂首阔步地进入了他的眼帘。
老朽眯了眯眼,那似乎……又是个女子?
殿外的黑夜覆盖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一层凛冽的黑色开氅。她稳健的步伐在血色渐凝的金銮大殿里回响,身上的甲胄泛着烛火映出来的微光。她也浑身都溅满了血迹,显然一副刚从尸山里爬出来的模样。
女子越走越近,她的五官清晰地印在了太上皇的眼眸里。
这张脸……似她,又非她……
乍看之下有些陌生,可又的的确确给他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被封了口的老朽努力地昂着脑袋,双目紧盯林颂涟,仿佛要从她的面孔上盯出窟窿来。
林颂涟在御座前停下,她看着龙椅上的玉美邀,欣然一笑:“小满,殿下。”
玉美邀又问太上皇:“看陛下神情,似乎是还记得这位故人?”
太上皇干巴巴地眨了眨眼。
玉美邀轻笑一声,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股平地而起的微风吹向林颂涟,并包裹住她的周身。
顿时,独属于纸人的素白躯体渐渐暴露,活人的表象全然褪去。
玉美邀当初封印在她身上的黄符被召唤了出来,飘到半空,与此同时,一同飘起的还有林颂涟自己的魂魄。
——她死时的惨象、浑身的血污、苍白发紫的面颊、和那双充满了怨愤的凶眸,在大殿半空尽现。
太上皇喊不出声,却还是吓得“呜呜”直叫。
傀儡蛊是真人所化,而冤魂厉鬼他是头一回撞见。
而且这个厉鬼还是自己亲手酿成的……
林颂涟已经许久没有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了,就连岳上澜也是头一回见。
父子二人虽都沉默,神色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默哀与同情,一个是心虚与后怕。
林颂涟飘飘悠悠地来到太上皇面前,她开口,殿内的空气骤冷,让眼前这个已无权势的老朽瑟瑟发抖:“陛下……末将林颂涟,特来拜见!”
“呜!……呜!……”他似是在哭,又似在辩驳。
玉美邀始终没有解开他嘴上的符纸,她知道,这个时候就算给他机会说话也毫无意义。认错?后悔?道苦衷?
都是只会拖延时间的无用废话罢了。
玉美邀道:“陛下心里应该清楚,堂堂一国猛将,威名赫赫,远镇四方,结果却落得这般田地,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就连被当刀使的许缭和三皇子都没摸清吧?”
玉美邀终于从御座上站起来了,她因为连日的赶路和战斗,脚步依旧虚浮,岳上澜一步不离地搀扶着她,与她一起走向自己父亲面前。
玉美邀道:“看似是许缭贪念过重,一心想向上爬;看似是三皇子贪恋兵权,想让自己人取而代之……可实际上,他们两个哪里算得过你呢?”
林颂涟身上的怨气愈发浓重起来,黑雾从她四周扩散出去,她凄厉而悲愤地质问:“我林家满门忠心耿耿!为了朝廷肝脑涂地!为何却换来如此下场!你这狗皇帝薄情寡义、让功臣心寒!!”
最后一字从她这厉鬼口中吐出来时几乎是叫嚣着的,那尾调尖利刺耳,令人胆寒。
太上皇整个人趴到了地上,后背躬了起来,这一回,他真的啜泣成声。
那断断续续的沙哑嗓音,像一只即将被冻死在雪夜里的年迈寒鸦。
岳上澜对外喊道:“周迁!搜出来了么?”
周迁瑟瑟缩缩地从大殿外摸了进来。他随林颂涟的队伍一起,和傀儡血战,这才一路进了宫。岳上澜早早就交代了他:一旦进来,即刻去御书房搜出玉玺。
现在,他怀里果真抱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
周迁一眼就瞧到了林颂涟的真魂,他吓得浑身哆嗦,手里一个不稳差点让木匣子掉地,可玉美邀冷冷撇了他一眼,他即刻深呼吸着,壮起胆,挪着步子靠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