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人死不能复生,阿谦……”
玉礼谦不知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变得行尸走肉的。
直到他们要给牺牲的人们下葬,他才不得不清醒过来,被迫接受这个事实。
流萤醒不过来了,季让诚亦是如此。
他拉着玉美邀的衣角,沙哑着嗓子问:“五姐姐,我们这一路遇上那么多徘徊人间的魂魄,有的胸中怨气未平,成了怨鬼;有的心里执念未消,游魂不散。那他们两个呢?呢他们两人的魂魄还在人间吗?……如果还在……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再见一面?还可以再说说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他那双肿了的眼睛里满是迫切和期盼。
“阿谦……”玉美邀无法为了宽慰他而做善意的欺瞒,“他们二人心中既无怨气,也无执念。所以,他们的魂魄已不再了。”
“那头七那日呢!不是都说……七日会还魂的吗!”
玉美邀双手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是否会还魂不是她能决定的,但她想,也许流萤那晚会回来见见他的。玉美邀实在不忍接连打破他的期冀,只得说道:“也许……会的。”
玉礼谦总算听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得以让自己的精神有片刻的喘息,可悲伤终是无法抑制,半晌,他整个人心口一酸,放声大哭起来。
玉暖香在旁默默垂泪,也跟着一起哭花了脸。玉美邀忍着揪心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一张静音符贴在了帐门口,隔绝了这充满了悲戚的哭声。
天边已露晨光,等挖好的土坑埋上后,军队照例要出发动身。
郝柚青与观火已再次传来纸鹤催促:宫中正为少帝大操大办生辰宴,太后还刻意对外放言,这一次宴会是都么的奢靡。而太上皇整日都歇在深宫里,被严防死守着,外界无法得知他的近况。
京城内,没有逃走的百姓们已经爆发不满,开始冒死动乱。太后下旨,哪个刁民敢妄议皇室,禁军可直接当街处死。
这女子分明是在故意挥洒国库里仅剩的余钱。她挑拨着天下人,让各路诸侯群情奋起、讨伐进京。
她和滇南女王一样,心中都巴望着大齐的江山彻底乱透,然后垮塌。
此刻,玉礼谦已哭得没有了力气,直到渐渐睡去,玉暖香留在他身边照料着,玉美邀这才起身,走出帐子。
眼前,岳上澜与林颂涟已重整好军队。
夏日昼长夜短,不一会儿,天空已经大亮。
少帝大宴即将落幕,他们要赶过去,送那对搅得天下大乱的母子去到该去的地方。
玉美邀扫视了一眼全军,岳上澜对她道:“小满,咱们要出发了。”
玉美邀静静点头,她无暇悲伤,迫在眉睫的大业逼着她抽离了所有情绪。
她若倒下了,那乌氏辛辛苦苦走来的一路便白费了。
她不能叫祖母和族人失望,她也不会让她们失望。
她道:“走吧,进京城!”
……
黑压压的队伍直捣京师,他们还未踏足城墙脚下,禁军统领周卞却已经被惊醒。他站在城墙上,颤抖着双腿向远处眺望。
上一任统领刚死,他是借机向太后表了忠心才得了这个位置。如今屁股还没坐热几天,没想到原本背负着“通敌叛国”罪名的五殿下不仅彻底翻身,还声名鹊起。
一晃眼,他们这么快就打到城门口了……
周卞咽了口唾沫,心里的天平不断左□□斜。
如果此刻开门放五殿下进来,那就是背叛了太后娘娘……
他不确定太后与五殿下这两方谁能笑到最后……
毕竟,太上皇还健在呢……哪怕太后和少帝行为不检、国难当头还肆意铺张,但……到底是名正言顺继位的……
他摇摆不定,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周统领,事到如此了,还不开门迎接五殿下么?”
正当他迟疑不决时,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周卞扭头,眉宇一蹙:“观火?”
这小子就是自己队伍里一个普通士卒,平时三拳打不出个闷屁,没想到这会儿竟然敢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自己身后,还敢说这样的话。
“大胆!”周卞使出一贯的威严,怒斥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咱们禁军的职责就是护皇城安全、护陛下安全!如今五殿下带着这么多人马闯来,分明就是要造反!若给他们开了门,我就要被一起扣上叛乱的名头!到时太后娘娘怪罪下来你我都要杀头!”
他刚气势汹汹地吼完这几句,却想不到观火立即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刃,死死抵在他脖子上。
观火压低声音:“周统领糊涂啊,这明摆着的局势竟还看不清么?如今的太后与少帝早已激得民怨四起,至于太上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对外是宣称他久居深宫,可实际如何又有谁知道?当下的五皇子贤名远播,更有乌氏一族鼎力相助,谁胜谁负,一目了然。我以为周统领如此贪恋权势、又善于攀龙附凤,那这个重新投靠明主的好机会,你应当不会错过呀。”
观火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扯起嘴角。
周卞顿时一僵,观火此刻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感到陌生且危险:“你……你是五殿下的人!”
观火将短刃往他皮肤里切了切,鲜血流淌下来,仿佛只要他再稍稍一动,那近在咫尺的脆弱动脉就要被割破。
观火用最后一点儿仅存的耐心威胁:“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就立刻对外宣布,就说太上皇有旨,开城门迎五殿下!否则……”
“我说!我说!!”周卞立刻举起双手表态。他知道自己若再多废话,那眼前这人完全会杀了自己,然后亲自找机会打开城门。
周卞在观火的逼视下举起城头大旗,挥舞着大喊:“底下人听着,本官奉太上皇秘旨,早早在此恭候五殿下班师回朝!现在,所有人开城门!!——若有违者,按谋反论处,杀无赦!!”
沉重的城门被十几个士兵合力推开,门轴发出酸涩的摩擦声。
咿咿呀呀的声响率先唤醒了这片已经沉寂了一段时日的土地。
城内的百姓们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他们惊恐地躲起来,瑟瑟发抖。
上一回城门打开,是被硬攻下的。接着,那些所谓来勤王的人就开始肆意地烧杀抢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