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秦湄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早就猜到了答案。
只是,事情发生在宫外,一个戏班,一间厢房……即便她想方设法地将消息传到当今皇帝的耳朵里,可这番言辞又有谁能信呢?
万一弄巧成拙,反倒有一尸两命的风险。
乌昭月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放在秦湄掌心。面额不小,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上三年。
“拿着这些银子,给自己赎身,再找个僻静的地方安顿下来。好好养胎。”乌昭月道。
秦湄却仓皇摇头:“不行的!我一个女子,怀着孩子,无依无靠……”
“你可以。”乌昭月看着秦湄的眼睛,“你的面相告诉我,你有后福,虽与宫中缘浅,但有贵妇命格。往后,都会好起来的。这个孩子,也会平安长大。”
秦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磕下头:“谢谢你!谢谢……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望你告诉我名讳,我定日日焚香祝祷,将来……”
她感激涕零地抬起头来……
可乌昭月已悄然离去。
灵体们还留在原地。
他们此刻终于知道,为何万人坑的尸骨会有那么强的能力,将他们这么多人的灵体拉进这一段段的回忆里。
是乌昭月,她藏了许多当年往事的真相,迫不及待地要诉说给他们听。
玉暖香愣愣的,她还是沉浸在不可思议之中,眨眨眼,问:“母亲现在怀的……真的就是哥哥?可……怎么会这样呢!父亲……父亲他知道吗……”
玉晴晔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忽而抬头,不想让翻涌的心绪催动发酸的眼眶落下泪来。他高昂着下巴,下颚绷紧,身子僵直着一动不动。
已经缄默良久的玉美邀突然开口:“父亲一定知道。”
……
从乐坊水榭回府的路上,马车车轮咯吱咯吱地响。
玉既明特地快马加鞭地来接乌昭月回府,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乌昭月靠在他怀里,透过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倒退的街巷。
“今天看的什么戏?”玉既明轻柔地问。
“《如梦令》。”
“好看吗?讲的什么?”
“讲的一对夫妇,从相识到成婚,后来又因种种缘故不得不分开,最后天人永隔的故事。”
玉既明一噎,随后懊恼道:“讲的竟然是这个?如此悲情,在京城里还这么受欢迎?怪不得我瞧你此刻打不起精神的模样。早知如此,我便不让你来看了。”
乌昭月似乎很累了,她躺着没说话。
玉既明又自顾自交代起今日的见闻:“今日朝廷在商议修蜀道的事。为此众大臣还吵了一天,有的说该修,利国利民;有的说不该修,劳民伤财。最后陛下点了沈大人,由他全权督办。”
乌昭月精神一凌:“蜀道?”她也恰巧听过此事。
“嗯。沈大人主动请缨,说自己在蜀地待过,熟悉那边的地形民情,定能不辱使命。”玉既明笑了笑。
乌昭月想起刚才那个戏班子里的年轻女子,想起她说的话——蜀道、泥石流、百人状……
“既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玉既明凑近她,在那光洁的额上吻了吻:“嗯?怎么了?”
“修蜀道的事,朝中可有人提过?蜀地最近一直在下雨,泥石流频发,已经死了不少百姓……”
玉既明愣了一下:“没有。陛下也觉得修蜀道是好事。届时,蜀地的粮食、刺绣、药材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京城,富国、也富百姓。至于下雨……”他顿了顿,“众所周知,蜀地多雨,自古如此,不是什么新闻。”
乌昭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起车帘,露出她的侧脸。静谧的月光照在她的面颊上,良久,她忽然开口:“既明,我还没告诉过你,我母家,也在滇蜀交界之地。”
玉既明有些意外:“真的?既然如此,等我们的孩子平安降生,你身体养好,我就陪你回去一趟,我这做女婿的,也该多带一些金银布匹,好好去拜见你母亲,以表孝心。”
他话刚说完,来不及等乌昭月回答,他们马车所行驶的街道上突然间躁动起来。
打起帘子一瞧,竟是原本被安置在穷巷里的灾民们正被官兵推搡着,一排排往城门外走去。
“这好端端的是怎么回事?灾民们自旱情后便都被妥善安置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今儿怎么就要被赶出城了?”玉既明探出脑袋,蹙眉问道。
他喊来官兵里的一人,出示了林熹伯的令牌,问道:“这位小兄弟,劳烦你解惑,这是要做什么?”
官兵客客气气地回答:“沈大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旱情一过,城中流民无处安置,现在正好能够借此机会让他们往蜀地迁徙,一边走一边修路,到了蜀地再安家落户、开垦良田,一举两得。陛下听闻后龙颜大悦,当场准奏,所以命我们即刻行动起来,明日一早队伍就要出发了。”
“这么急……”
马车内的乌昭月低声念道。
第二日,天色灰蒙,不见晴光。
流民队伍从京城西门出发,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乌昭月挺着肚子站在城门外,风吹起她的衣袍,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风吹不倒的倔强芦苇。
玉既明站在她身边,几次想开口劝她好好歇歇,别在风头里站着,可都将话咽了回去。
乌昭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支看不到尽头的队伍里,落在那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百姓脸上。
她迈步走向队伍,里边,有好些人都认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