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季让诚来得很快。
他走进帐中时,季瑛正在对镜整理发冠。
听见儿子到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父亲。”季让诚站在帐门边,垂着眼,姿态恭顺。他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向季瑛帐内的塌边,锦被之下,露出一件粉色肚兜的衣角……
老色魔……
“五殿下要向咱们借宿?”季瑛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
与儿子分别一月之久,见面第一句,便是询问事务。
“是。”季让诚垂首恭敬道。
“怎么,难道这一路上五殿下都与你们同行?你和他熟么?我多少次飞鸽传书来催你快点加快行程,你却一字都未曾告诉我五皇子也在队伍里!”季瑛终于转过头,他眼神冷冷地扫过去,陡然拔高了音量,无论是神色还是言语,全都是对季让诚的不满。
季让诚赶忙原话道:“儿子岂敢对父亲隐瞒任何事!五殿下奉命护送几位大臣前去会盟,也是临了了才凑巧与儿子在半路上会合。这几日车队一直星夜兼程,疲乏不堪,再者,五皇子从头到尾根本末与儿子有过三言两语的交谈,我与他分毫不熟,所以才疏忽了将此信息传递给父亲您……”
“哼!”季瑛对这话显然是半信半疑,他眯着眼睛警告道,“你我父子是一条船上的人,有时候别自以为是耍小聪明。好好为我办事,为季家办事!到头来家族若是能繁荣昌盛下去,你始终都是受益者。”
季让诚垂眸,这种话老东西已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尤其是每回要自己去替他害人之前。
这套说辞,季让诚也曾毫不怀疑,他自己都认为再怎么样他也是家中的二公子,哪怕只是个庶出。
可现在,他却有几分动摇了。
季让诚俯首,只道:“是,父亲的教会儿子始终谨记。”
季瑛瞧他那副俯首帖耳的模样未改,便稍稍安下心,“沈大人……可是与五殿下同路?”
季让诚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过他的声音却很稳:“是。沈大人、柳大人、钱大人,都与五殿下同行。”
“哦?”季瑛的眉毛微微扬起,他的语气里藏了一些激动,“那他们人呢?怎么没听说一起过来?”
季让诚的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儿子也不清楚。听五殿下的人说,三位大人在前面的岔路口分了道,要赶去滇南会盟,怕耽误时辰,便没有跟来。”
季瑛一愣:“什么?没跟来?……沈大人也没跟来?他难道不知道我在这里?”
季让诚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回答:“沈大人的确没有跟来,至于为什么儿子也不清楚。父亲您也知道,我与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向来都没什么交集,他们又怎么会将我区区一个没有官身的季家庶子放在眼里。”
季瑛眉头深深锁了起来。
那真是怪了……
恩公明明说好了会在蜀地与自己会合,他要亲自督办“阴宅的修缮”……这样大的事,他怎会无故缺席?更何况,已经一连十多天不曾联系上他了。
季瑛将一盏茶缓缓递到嘴边,轻轻戳了一口,他追问:“五殿下是奉命护送三位大人的,既然如此,他又怎会跟着你来到咱们这里?”
“这个……”季让诚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不过他脑海里突然间闪过玉美邀的面容,顿时,他暗暗露出一丝邪笑,脸上摆出一副十分苦恼的模样,对季瑛道,“父亲,有句话儿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季瑛道。
季让诚:“五殿下……应该是追随着五姑娘而来。他似乎……对五姑娘颇有情意……”
“噗——”季瑛口中的茶喷了出来,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季让诚觉得自己这个解释简直是完美,而且,他说的也是实话。
“不可能!”季瑛叫了起来,“放眼整个皇城,谁人不知我季瑛要娶的就是玉五姑娘!连聘礼都敲锣打鼓地逛了半座城才抬进奉恩侯府!五皇子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所以这也正是儿子万分不解之处……父亲若不信,一会儿宴席上您一看便知,儿子绝非危言耸听。”季让诚暗示道。
季瑛猛地将茶盏往地上一摔:“岂有此理!”
从来都是他抢别人的女人,如今焉有反过来的道理!
他赤红着眼问:“那五姑娘呢?她对此作何反应?!”
“她……?”季让诚的脑海里顿时闪过几幅画面,有那二人骑马共乘春日花田,有那二人深夜在密林并肩低语,还有那次从道观上下来,岳上澜竟直接将她横抱在怀……
季让诚不由得板着脸,他抿了抿嘴,说:“玉五姑娘对他是否有情,儿子不知。”他还是不敢得罪玉美邀……
不过季瑛听着他这样回答,面色显然缓和下来不少:“哼,也是,毕竟她乃侯府嫡女,大家闺秀,当然要恪守妇道。我聘书已下,婚期在即,她板上钉钉了早已是我季瑛的女人,若此期间还敢招惹其他狂蜂浪蝶,我一定要将此女好生折磨一番后沉塘!”
季让诚低垂着的眼帘颤了颤:你?把她沉塘?
“好了,先去吧,吩咐下面的人摆好宴席,既然来了几位客人,那今夜就一起开宴同饮!”季瑛说道。
“是。”季让诚垂首领命。
季瑛看着他默默离去的背影,眼中划过一道阴鸷的光。
帐外,暮色已沉了下来。玉美邀一行人在营地边缘停下。
季家的家仆们忙前忙后,牵马的牵马,搬行李的搬行李。能与大部分汇合,这些家人们并未十分高兴,因为与季瑛一同赶路,就意味着每日要干更重的活,做更多的事。
这位季大人,即便在野外,也依旧要人日日熬汤滋补,更得在夜间给他备上几大锅热水,以便沐浴。至于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下人们也不敢向大队伍里的人透露半个字,季让诚收走了他们的卖身契,谁多嘴谁便拉下去打死。
玉暖香和林颂涟从马车上跳下来,二人一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季家真是财大气粗,他们这大队伍里也就季大人与两位姨娘需要伺候,可随行的人却足足跟了十五辆马车,比咱们都多多了!”玉暖香感慨道。
玉晴晔环顾四周,他嘴里原本叼着的狗尾巴草吐了出去,鼻子嗅了嗅炉灶里发出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出声。
可想起出发前四姐玉湘宁千叮咛万嘱咐的不吃季家一汤一饭,他又立刻抖擞了精神,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打算一会儿就将此物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砸进季让诚怀里,以表他们几个绝不会来白吃白住的决心。
玉礼谦最后下车,怀里仔细地抱着他的工具箱,一个家仆想帮他接过,他侧身避开,客气地笑了笑:“不用不用,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