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活着
第七十七章活着
王惠珍领着慧慧睡下后,吴峥嵘到客厅给吴寒添了三炷香,看着墙上黑白的遗像,对身后局促不安的常玥轻声道,“寒寒小时候闹觉,只要一听到这首儿歌就会睡着,所以刚才惠珍才会有这个反应,让你见笑了。”
常玥搓着手,“我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问......”
吴峥嵘在桌边坐下,笑着冲她摆首,目光却定格在吴寒的遗像上,久久未动。
“她被我的一个学生强奸杀害了,尸体在灌木里躺了整整三天才被人发现。那个畜生当时高三,不到十八岁,判不了死刑,最多只能判个无期。可是他家里有背景,他父亲扬言,要不了三五年就能把儿子弄出来,到时候换个地方生活,重新来过。但我女儿就这么死了,被捅了十七刀,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到公安局去打听案情进展,可办案的警察告诉我案子已经被检察院提起公诉,现在不归他们管了。我问那小畜生是不是真的判不了死刑,警察叹了口气,说年龄是法律的硬性规定,就算高院重申也改变不了。”
“我听了他的话,第一次有了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念头,于是在出了警察局后,我去市场买了一把剔骨刀,准备去那畜生家里,让他家人血债血偿。”
“可当我怒气冲冲拎着刀走出市场的时候,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我。我回过头,看到一张青涩的脸。我认得她,她是公安局的新来的刑警,名叫任华。她说她知道我,因为她当过我们那里的片警。”
“任华看到了我手里的刀,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到我跟前,指了指那把刀,问了我一句话,‘吴峥嵘,你是信它还是信我?’”
“我被那她平静的目光慑住,不知为何,伪装了多日的坚强忽然支离破碎。我蹲下身,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哭了起来,‘法律都帮了我,你怎么帮我?’”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任华顺势蹲下,平视我。她单薄的身形在汹涌的人潮中化成了一点星,亮得晃眼。”
“吴峥嵘,你再等我几天。”
“后来我才知道,任华查出那畜生曾改过年龄。不过他当时在外地的派出所托了关系,所以相关信息和资料早已被销毁了。任华没有放弃,一次次到那个地方调查攻坚,办案过程中多次被恶意阻挠恫吓,有一次,甚至被人在车子上动了手脚,差点丢了性命。”
“也就是这件事,成为了整起案件的转机。任华拖着伤腿查到了破坏刹车的幕后黑手,抽丝剥茧,找出了那个畜生更改年龄的证据。”
“她从来没把遇到的困难向我吐露过,”吴峥嵘看向已经紧张地不能呼吸的常玥,嘴角挂一抹淡淡的笑,“只是在那畜生死刑执行当日,对我讲了一句话:老吴,寒寒安息了,你和大姐也要认真地生活下去。”
“我把这句话带到了寒寒墓前。我告诉她,她可以放心地离开了,因为我和她妈妈一定会认真地生活下去,一分一秒都不会浪费。”
“你也要认真地生活,”吴峥嵘看着常玥含泪的眼睛,“就算是为了这些帮你的人,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常玥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千帆历尽,她带着慧慧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来过时,也遵守了自己对吴峥嵘的承诺,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和懈怠。
因为她知道,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活着,也为了红安楼中的许多人活着。
***
辛夏手里的烤串凉了,入口有些腥膻,但她却觉得那味道醇香可口,堪比珍馐。
醉意熏人,她一时忘了辈分和礼仪,掂起酒杯在任华的杯沿上碰了碰,“任警官,干杯,为常玥,也为吴家老两口。”
任华毫不介意地擦擦油手,抓起杯子一口干尽后,冲她笑,“等等,还有一个人没有讲到。”
“904,”辛夏喝完酒,看着手里被灯光映得璀璨的玻璃杯轻声道,“那个亲眼看到了布娃娃的余鸿。”
“老余个可怜人,也是个讲义气的人。”
任华盯着手里的玻璃杯。酒杯的另一侧是夜的暗色,漫至杯沿,无边无际。
“余鸿和吴峥嵘是在一次失独老人的聚会上相识的。后来两人发现对方竟然是同一栋楼的邻居,于是越走越近。”
“那件事余鸿一开始并不知情,但随着事态的发展,我发现警方内部对‘闹鬼’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的人占比不少。再加上刘兴年不断地给警方施压,他本人也不时到红安楼闹事,所以在和吴峥嵘商量后,我们都觉得这个案子需要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一开始我是坚决反对用人证的。一是不愿牵连他人,二来,也是因为不放心。但吴峥嵘拍着胸脯说他相信余鸿的人品,他说他一定会乐意帮忙,而且绝对会守口如瓶。我当时救人心切,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便同意了。”
任华眼底浮起一抹哀伤,“余鸿果然同意了,而且成功地帮助了常玥母子。只是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件事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如此大的影响。”
“我把慧慧的布娃娃拿给了余鸿。当然这之前,我在布娃娃上做过处理,确保上面只有常玥和慧慧的指纹。余鸿偷偷把娃娃带回家,然后在午夜报警,声称自己卧室的床上凭空出现了这只属于慧慧的布娃娃。”
“警方上门做了大量的搜查取证工作,他们甚至一度怀疑余鸿是整件事的策划者,但是经过缜密的调查,却找不出他和常玥母子有任何关联,所以最后,不得不把这件事定性为一起‘超自然事件’。”
“布娃娃的出现,让这起案子落锤定音。警方从此撤离红安楼。刘兴年惶惶不安,自此不再登楼闹事,不知是出于心虚,还是怕被‘死’后仍不能安宁的母女缠上。而我和吴峥嵘,自然也松了口气。”
“只有余鸿一人,被它波及,从此踏上舛途,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辛夏看着眼圈泛t红的任华,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因为余鸿的孙女儿?”
任华轻点了一下头,“看来你都调查清楚了。余鸿把布娃娃带回家那晚,不小心被回国过暑假的小姑娘看到了,他怕她泄露我们的秘密,于是让小女孩对警方撒了谎。当时,也正是因为这个不足七岁的孩子的话,才大大增加了余鸿证言的可靠性。可是后来小姑娘和他儿媳妇通话的时候,无意中说出有警察在家里调查案子。他儿媳妇担心,所以提早把孩子接走,由此也引发了一场争执。”
“再后来,小姑娘回国,在余鸿儿媳的逼问下,说出了爷爷让自己撒谎的事情。儿媳受西式教育熏陶,不能接受余大鸿指使小孩子撒谎,故而从此和他断了联系。”
“几月后,余鸿查出癌症,没多久郁郁而终。他的葬礼是我和老吴给办的,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家人出席。他穿着常玥给他织的一件毛衣,离开了这个带给他太多痛苦的世界。”
任华静默了一会儿,“我和老吴在余鸿生前多次联系他的孙女儿果果,奈何当时通讯不够发达,没能成功。”
她淡淡笑了一下,脸上酒意退去几分,“倒是辛夏你,一出马就联系上她了。不过你把惠珍姐吓得够呛,以为这个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要大白于天下,所以才出此下策,找了个差不多样子的布娃娃来吓唬你。对了,你在904见到的那个‘鬼’是老吴扮的,你别怪他。”
“怎么会?”辛夏摇头笑笑,“果果回美国后不久就搬了家,因此才没收到你们寄去的信。前些日子她回了趟旧居,看到被邻居保存下来的信件后连忙联系这边,但是你们以前留的固定电话早已停用,所以她只能找到红安楼街道办,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那天我去了解红安楼的情况,他们就把她的电话告诉了我,算是交差。”
“她在电话里怎么说?”
“她很伤心,说很近期会回国,应该就在这几日。”辛夏顿了一下,“任警官,我还有一件事没有想明白。据说当时红安楼里梦到布娃娃和常玥母女俩的不止吴峥嵘一人,难道还有其他人参与到了这件事情中?”
任华脸上的愁容褪色了些许,“算是......间接参与吧。”
她笑了一笑,脸上的皱纹跟着笑容轻盈起伏,看不出一丝疲老之色,“吴峥嵘是个聪明人,他抓住了当时红安楼居民因为‘闹鬼’一事凄惶的心理,经常在邻里闲聊间细致夸张地描述自己做的那个可怕的‘梦’。特别是几个平时就神神叨叨的老年人,更是他的重点攻坚对象。在他日复一日的‘煽动’和‘渲染’下,有的人开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的人梦境和想象难以区分,便也说自己梦到了‘鬼’。”
“说的人多了,信的人就更多了,蝴蝶效应就此生成,最初的几句谎话变成人人坚信不疑的一个事实。”
“至于她们最终是怎么离开的,其实是整个案件中最简单的一环。你是做新闻的,应该很清楚热度这个东西,是最容易产生也最容易消耗的。公众对一宗社会热点的关注度最多不会超过一周,因为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被更新鲜的事件卷走。但为以防万一,尘埃落定后,两母女又在吴家待了半月,之后,便乔装打扮,在老吴他们的掩饰下分拨离开了红安楼。”
“这就是红安楼闹鬼的真相,”任华眼睛灼亮的看着辛夏,“我很感谢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守护这个善意的谎言。辛夏,听曹川说你一直在调查没有破解的旧案,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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